少年温和的眉眼之间,第一次迸发出如此凛冽、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的杀意。
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压过了生死、压过了恐惧、压过了一切的执念。
苏岑看着他,眸底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斥责,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与笃定。
他轻轻抬手,落在苏鹤肩上。
手掌宽大,温暖,沉稳,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座山,稳稳托住了这个即将崩塌的少年。
“你以皇子身份查案,寸步难行。”苏岑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落地有声,“东宫是风口浪尖,你一动,便是万众瞩目。幕后之人耳目遍布朝野,你还没摸到半点线索,就会被人先一步扼杀。”
“只会打草惊蛇。”
苏鹤心口一紧。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甘心。
只是忍不下。
只是放不下。
“那我该如何?”苏鹤急切问道,声音微微发颤,“难道就让二哥白白冤死?难道就让凶手逍遥法外?三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少年一向温和的声音,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崩溃,第一次带着绝望的无声的嘶吼。
苏岑眸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沉稳如山,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着苏鹤,一字一顿,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你依旧做你的苏何。”
苏何。
那是苏决当年为他安排的化名。
一个宫外闲散公子,无父无母,家世清白,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无人将他与七皇子联系在一起。
苏鹤猛地睁大双眼。
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岑。
三哥竟然……知道。
知道他化名出宫之事。
“二哥同我说过,你厌弃这宫中的勾心斗角,若他登基,必然让你做那个最快活的闲散王爷。他若未同我说我定然不敢信你。”三皇子低声开口。
“宫外闲散公子,暗中查探。”苏岑声音依旧低沉,稳如磐石,“宫内朝堂,所有风波阻碍,所有明枪暗箭,所有猜忌试探,由我一力挡下。”
“你只管查。”
“我保你后路无虞。”
苏鹤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软弱。
不是悲痛。
是终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到了一道光。
终于,在这座孤绝冰冷的深宫里,有了同路之人。
“三哥……”
“二哥是我兄长。”苏岑眸底寒光微闪,那是深藏在温和之下的锋芒,是真正触及底线的震怒,“我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我比谁,都想为他讨回公道。”
风雪敲窗,呜呜作响。
灵堂烛火在寒风中轻摇,明明灭灭,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深宫之中,孤孑一人、无路可走的七皇子,终于,有了并肩之人。
有了后盾。
有了支撑。
有了可以放手一搏的底气。
苏鹤深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泪水与失控,对着苏岑,深深躬身,长揖及地,语气郑重无比:
“多谢三哥。”
“去吧。”苏岑挥挥手,语气沉定,“记住,万事小心。不露形迹,不曝身份,不逞一时之勇。若有危局,传信于我,我必保你周全。”
苏鹤直起身。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具棺木。
一眼万年。
一眼永别。
一眼,立下不死不休的誓言。
他转身,没有回头,一步步,稳稳地,走出长信殿,走出东宫,走出这片压得人窒息的白幔与悲痛。
大雪落在他发间、肩头、衣袂上,冰冷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
从此。
宫中少了一位隐忍低调、无依无靠的七皇子苏鹤。
京中多了一位行踪不定、性情闲散的外府公子苏何。
无人知晓。
这位看似不问政事、无关紧要的普通公子,心中藏着一桩惊天血案,一条血海深仇,一条,不死不休的路。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吼。
皇城依旧沉默。
可一场席卷九命、震动京华、颠覆朝局的暗战,已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