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朗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一战,他身上添了十七道伤口,最深的几道能看见骨头。军医用最好的金疮药,一针一针地缝,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四天,他终于能下床了。
沈惊阙不许他乱动,他就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戈壁发呆。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三年前更深邃了。
谢惊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还是那个味道,十九年如一日的怪。
谢明朗接过,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爹,”他说,“你这汤,我喝了十九年,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谢惊尘在他身边坐下。
“你娘说是苦的。”他说,“我说是甜的。许轻照说是咸的。雷烈说是酸的。苏念说是鲜的。”
谢明朗笑了。
“那到底什么味道?”
谢惊尘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但你们愿意喝,就是好的。”
谢明朗低头看着那碗汤,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爹,你怕过吗?”
谢惊尘挑眉。
“怕什么?”
谢明朗抬头看他。
“怕失去娘,怕失去我,怕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谢惊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汤都凉了。
然后他开口。
“怕过。”他说,“每一天都怕。”
谢明朗看着他。
谢惊尘继续道:“你娘怀你的时候,西域打过来,她躺在产房里,我在外面打仗。那时候我怕得要命——怕她死,怕你死,怕自己赶不上见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
“后来你出生了,我又怕。怕你生病,怕你受伤,怕你长大了像我不像她——太闷,不会说话,找不到媳妇。”
谢明朗噗嗤一声笑了。
谢惊尘看着他,目光柔和。
“再后来你长大了,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会拿刀了。我又怕——怕你太强,不怕死,冲得太快,回不来。”
谢明朗收起笑容。
谢惊尘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明朗,”他说,“怕不怕,不是孬种。不敢承认自己怕,才是。”
谢明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抱住了谢惊尘。
谢惊尘一愣。
十九年了,这孩子很少主动抱他。小时候是沈惊阙抱,长大了是并肩站着说话,这种拥抱,屈指可数。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回抱住他。
“爹,”谢明朗闷闷地说,“我也怕。”
谢惊尘轻轻拍他的背。
“怕什么?”
谢明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怕输给无常,怕回不来,怕你和娘难过。怕那个卡在门缝里的自己,永远出不来。”
谢惊尘抱紧他。
“那个你,”他说,“已经卡了三十年。他等的不是你输赢,是你来。”
谢明朗从他怀里抬头。
谢惊尘看着他。
“他来见你,不是为了让你换他。”他说,“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谢明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想让谢惊尘看见。
谢惊尘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他拥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父子俩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
沈惊阙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许轻照凑过来,小声问:“阙姐,不进去?”
沈惊阙摇头。
“让他们待一会儿。”
许轻照探头往里看,看见了那拥抱的父子,忽然眼眶也有些发酸。
“阙姐,”他说,“小殿下长大了。”
沈惊阙点头。
“长大了。”她说,“该飞了。”
许轻照愣了愣。
“飞?飞哪儿去?”
沈惊阙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道门,目光悠远。
——
当夜,谢明朗睡得很沉。
梦里,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自己”。
那人还是站在灰白之中,负手而立。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而是正面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来了?”那人问。
谢明朗点头。
“爹跟我说话了。”
那人挑眉。
“说什么?”
谢明朗想了想。
“说怕不怕,不是孬种。不敢承认自己怕,才是。”
那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怀念。
“他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他说,“那时候我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怕得要命。”
谢明朗看着他。
“你后来还怕吗?”
那人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归怕,刀不能抖。”
谢明朗笑了。
“娘也这么说。”
那人也笑了。
两人相对而笑,像照镜子。
良久,那人开口。
“明朗,半年后那场仗,你必须赢。”
谢明朗点头。
“我知道。”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赢了之后,你要做选择——开门,还是关门。”
谢明朗沉默。
那人继续道:“开门,我能出来,你娘和你爹也能回去那个世界。但两界相通,会有很多无常那样的人过来,战乱不休。”
他顿了顿。
“关门,我永远卡在这里。但两界安宁,你们在那个世界,可以好好活着。”
谢明朗盯着他。
“你呢?”
那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我等你来,等了三十年。”他说,“能见你一面,够了。”
谢明朗握紧拳头。
“不够。”
那人挑眉。
谢明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会救你出来。”
那人愣住了。
谢明朗继续道:“一定会有办法的。既能关门,又能救你。师公教过我——这世上,没有死路。”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
“好。”他说,“我等你。”
光芒散尽。
谢明朗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戈壁。
半年。
半年后,他要去关一扇门,救一个人。
他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