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惊阙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疼醒的。那种疼从腰腹深处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岸,一次比一次猛烈。
她按住腹部,深吸一口气,没有出声。
谢惊尘睡在她身侧,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此刻难得睡沉。她没有叫他,只盯着帐顶,默默数着呼吸的节奏。
一息。两息。三息。
疼。
又一波。
她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那声音很闷,隔得太远,却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尖上。
太后的大军,已经到了。
她撑起身,想坐起来。
这一动,羊水破了。
温热的水涌出,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惊尘。”
她声音很轻,但他瞬间惊醒。
他坐起来,看见她的脸色,瞳孔骤缩。
“要生了?”
她点头。
他翻身下榻,冲到门口,厉声喊人。
——
产婆是三天前就住进宫的,此刻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连滚带爬跑进来。宫女们端着热水、剪刀、白布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却不敢出声。
沈惊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惊尘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
又一波剧痛袭来,她浑身绷紧,指甲掐进他掌心。
“用力!长公主用力!”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咬牙,用力,再用力。
疼。
比刀砍箭穿还疼。
疼得她想喊,但她忍住了。她是长公主,是杀神,是这支军队的魂。她不能喊,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战鼓声越来越近。
许轻照冲进来,满脸是汗,单膝跪地。
“阙姐!太后大军已到城下!至少二十万!火器营顶不了多久!”
沈惊阙抬头看他,目光依旧清明。
“谢惊尘……”她开口,声音沙哑,“去……去打仗……”
他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去!”她用力推他,“我死不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舍。
“我不去。”他说,“我守着你。”
外面传来轰隆巨响——是雷烈的炸药。
喊杀声震天。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依旧凌厉。
“傻子,”她说,“你守着我,谁守他们?”
他一僵。
她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去吧。”她说,“打完回来,看孩子。”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等我。”
他起身,拿起军刺,大步离去。
身后,产婆的声音再次响起——
“用力!看见头了!长公主用力!”
——
城外,火光冲天。
谢惊尘策马冲入战场,军刺横扫,血雾弥漫。身后,一万精兵紧紧跟随,杀声震天。
许轻照在城楼上开枪,每一枪都带走一个敌军头目的命。雷烈埋的炸药连环引爆,炸得西域士兵尸横遍野。苏念守着城楼制高点,狙击枪口不断喷出火光。
但敌军太多。
二十万人,铺天盖地,怎么杀都杀不完。
太后坐在金色战车上,远远望着这座浴血奋战的城。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冷得像毒蛇。
“杀。”她轻轻挥手,“杀进去,活捉沈惊阙。那个孩子,哀家要定了。”
西域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
城内,寝殿中。
沈惊阙躺在榻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长公主!不能睡!再用力一次!”产婆嘶喊。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用力。
用力。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
产婆抱起那个小小的、浑身是血的孩子,喜极而泣。
“是位小殿下!恭喜长公主,是位小殿下!”
沈惊阙躺在榻上,大口喘气。
她伸手,产婆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那孩子很小,小得像只猫。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攥着小拳头,哭得震天响。
她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她。
“像你爹。”她喃喃,“哭都这么大声。”
孩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往她怀里拱。
她轻轻搂紧他。
外面,战鼓声还在响。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抬眸,看向门口。
“来人。”
老四应声而入。
“去告诉谢惊尘,”她说,“孩子生了。让他,活着回来。”
老四抱拳,转身冲入夜色。
沈惊阙抱着孩子,听着远处的喊杀声,缓缓闭上眼。
累了。
真的累了。
但她不能睡。
她要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