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的手没抖。右手搭在冰凉的铁门把手上,掌心全是汗,但手指稳得很。
那锈蚀的把手像块冻硬的猪油,滑腻又扎手,指腹蹭过几道深褐色锈痕,留下三道浅白印子——不是新留的,是昨天、前天、大前天……留下的。门轴开始叫。
“呃——啊……嘎……”
声音拖得长,像老骨头在碾碎。我听着,数着。三秒二,分毫不差。
这门轴呻吟的时长,比楼顶钟楼报时还准。
最后一声“咚”闷在门外,刚落进耳朵,就被门内一声“嗒”盖住了。不是回音。是水滴。
“嗒……”
停两秒。
“嗒……”
再停两秒。
“嗒……”
我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
那水滴声,和我心跳对上了。一下,一滴。一下,一滴。
我左脚踩进门槛,鞋底“滋啦”一声碾过青砖地面一层薄水——不是积水,是潮气凝的,像一层浮着的油膜,踩上去软而黏。
右脚跟上,身子往前压了半寸,重心压在前脚掌。
第三步,左脚钉在值班台前三十公分,鞋尖离台腿木纹还有七厘米。不多不少。我低头。
泛黄的日志本摊在台面上,纸页卷边,像老人干瘪的嘴唇。
日期页是“9月17日”。
墨字工整,是钢笔写的,力道匀,横平竖直,但最后一笔“日”字的竖钩,收得有点急,墨点微微洇开,像一滴没擦干的眼泪。
我盯着那行字:
他来了三次,没说话,只摸了灯罩。
字是黑的,纸是黄的,可那“摸”字底下,有半枚水渍。不是滴上去的。是蹭的。
水渍边缘毛糙,向右拖出三厘米七毫米的墨尾,尾端有细微横向刮痕——一道、两道、三道。
像指甲盖轻轻蹭过去,又收住。
我左手还插在裤兜里,无名指断口朝上,贴着大腿外侧布料。
那断口平滑,像被刀切掉的,没疤,没肉芽,只有一圈淡粉色的新皮,绷得紧。
就在视线落上“摸”字的刹那——
断口里,冷。不是疼。是冷。
一股细针似的寒意,从断骨处钻出来,顺着指根往上爬,像有人把一根冰凉的金属探针,拧着旋进我骨头缝里。不快,但准。一圈,两圈,三圈。
持续两秒一,不多不少。
冷劲退了,皮肤却绷得更紧,像鼓面被拉满。
我下意识想缩左手,可它还在兜里,没动。我抬头。
不是看灯,不是看墙,是往左后方扫——镜面瓷砖墙。
那墙在门左后方一点八米,三块瓷砖拼成,中间一块裂了道细缝,像条灰线。
瓷砖蒙着薄灰,照人影不亮,但能看清轮廓。镜子里是我。
湿发贴在额角,左眉尾有道旧疤,不深,但歪,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
瞳孔缩着,眼白里有血丝。
右肩微耸,脖子右侧的筋绷出一条青线。
我右臂垂着,手空着,悬在身侧。
可就在我盯住镜中自己眼睛的第零点八秒——
他出现了。
没声音,没光影变化,没风。
就在镜中我身后三米处,青砖地面空荡荡的位置,浮出一道人形轮廓。
没头,没胳膊腿,就一个影子的壳子,灰白,边缘毛茸茸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可那双手抬着,缓缓地,朝镜中“我”的右肩方向伸。动作慢。
比我的呼吸慢,比我眨眼慢,比水滴慢零点三倍。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的。
只有滴水声:“嗒……”
灯泡滋滋闪了一下,光忽明忽暗,影子在青砖地上抽搐般拉长又缩回。
我再拧头,盯回镜子。他还在。
而且右手食指,已经碰到了灯罩边缘。
那灯罩是黄铜的,积了灰,但铜色没全埋,底下透着暗红。
他指腹贴上去,纹路清晰——修长,骨节微凸,右侧第二指节有道浅疤,斜的,两厘米长,像被玻璃划的。和我右手一模一样。
我喉咙发紧,没吞咽。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是重,是闷。
我盯着镜中那只手,盯着那道疤,盯着指腹纹路里嵌着的灰。不是幻觉。是复刻。
我左手还插在裤兜里,断口处麻了一下,像被静电打中。我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退,是进。
右脚跨过台前那三十公分,鞋底踩上值班台正前方青砖。
我抬右手,没犹豫,拇指和食指捏住灯罩边缘,一旋。“咔。
”
锈死了,但没卡住。
灯罩松了,带着蛛网往下坠了半寸,露出底下灯座——黑的,布满灰絮,电线裸露,胶皮裂开,铜线泛绿。
我指尖下滑,抚过灯罩正面。
三枚指纹,立刻显出来。不是印上去的。是浮出来的。
像铜锈被体温捂热,蒸出水汽,水汽又凝成雾,雾里浮出指印。
位置:距灯罩顶端四点二厘米、八点七厘米、十二点一厘米。
弧度,和灯罩曲率咬死。
纹路,螺旋中心有个断点——在我右手食指,右侧螺旋纹正中央,小米粒大的坑,小时候被钉子扎过,没取干净。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三枚指纹,没眨眼。
灯罩表面凝起一层薄雾,雾气在指印沟壑里聚成小水珠,一颗,两颗,三颗。“嗒。
”
第一颗落下,砸在青砖上,声音清脆,比滴水声早半拍。“嗒。
”
第二颗落,又早半拍。“嗒。
”
第三颗落,和滴水声撞上,嗡了一声,像两根弦同时拨响。我张嘴,没出声。
又张了一次,才把那句话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早知道我会来。
”
话音落,我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没看,没动,就垂着。
断口朝外,那圈淡粉色新皮在频闪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慢慢靠近灯罩正面。不是摸。是贴。掌心整个覆上去。
皮肤碰到铜锈的瞬间,我手腕一颤,不是怕,是熟悉——像多年没见的老友突然攥住你手腕,力道熟得让你忘了躲。
掌纹压进铜锈,沟壑咬合,灰混着汗,在灯罩上糊开一片混沌的印子。我屏住气。一秒。两秒。
灯绳垂在我右手边,麻绳编的,发灰,末端毛着。
我左手没动,右手也没动,就那么贴着,掌心发烫,铜锈发凉,两种温度在皮肤底下打架。
我盯着自己掌纹深处——那里,铜锈没盖住的地方,隐约透出一点银灰。不是反光。是底下透出来的。我猛地吸气。右手往下猛扯灯绳。“啪。”
绳断了。
棉絮飘下来,两片,像灰蛾翅膀,落在我手背上,痒。
我转身,一步跨到墙边,抬手拍向备用开关。
那是块方形金属面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
我掌根砸上去,“砰”一声闷响。
面板弹开,弹簧锈死了,只掀开一道缝。缝后面,不是电线。是水泥。
灰白的,粗粝的,填得严丝合缝,连条缝都没留。
水泥表面还嵌着半截铁钉,锈得发黑。我停住。
没骂,没砸,没踹墙。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截铁钉。
灯泡滋滋声忽然大了,像电流在烧。
头顶光频闪得更快,明灭之间,我眼角余光扫到镜面瓷砖——
那道人形轮廓,不见了。
可镜中我自己的倒影,右手指尖,正微微抽搐。一下,两下,三下。
和日志本上写的“只摸了灯罩”的节奏,一模一样。我慢慢转回头。
没看镜子,没看开关,没看日志。我看灯罩。看我贴着它的右手。
掌心汗混着铜锈,糊成泥,泥里透出银灰,像底下埋着一小块没融化的雪。我松开手。没拿开。
是手掌缓缓下压,整个掌心彻底贴实,五指张开,指腹用力按进铜锈凹陷处,像要把自己嵌进那黄铜里。
就在这时——
“嗡——!!!”
不是亮。是炸。
整栋楼的灯,同一毫秒,全亮了。
不是暖黄,不是柔白,是冷白,高频,刺眼,带蜂鸣。
光像刀片刮过视网膜,我眼前白茫茫一片,泪腺自动涌水,视野边缘发黑,可那光还在往里钻,往骨头缝里钻。我闭眼,没用。
光从眼皮底下透进来,红的,烫的。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和滴水声叠在一起,又错开,变成一种更沉、更钝的震动。
“嗒……咚……嗒……咚……”
我睁开眼。光还在。我低头。
日志本摊在台面上,“9月17日”那页朝上。
可就在那页背面,墨迹正从纸背透出来。不是洇,是浮。
像墨在纸里活了,自己往上爬。
先是一点黑,然后拉出横,再竖,再折——字成形了。
乌黑,发亮,墨色浓得像刚蘸饱了砚台,边缘微微洇开,像没干透。
一行小楷:
你终于,接过了我的手。
我盯着那“手”字最后一捺。
捺尾微微上翘,像在笑。
我右手还贴在灯罩上,没拿开。
掌心汗更多了,混着铜锈,流进指缝,滴下去。“嗒。”
又一声。
这次,和滴水声完全重合。我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离开灯罩的瞬间,铜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边缘毛糙,像被火燎过。我垂眸看自己右手。
掌纹深处,那点银灰更亮了。不是反光。
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抬起左手。
无名指断口朝上,创面平滑,淡粉色新皮绷得发亮。
我把它凑近右掌心,两处皮肤几乎要碰到。没碰上。
可断口处,那空荡荡的麻感,忽然被填满了。
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校准感。
像一把锁,终于等来了唯一能转动它的钥匙。
我听见自己呼吸声,粗,短,热。
我转头,看向镜面瓷砖。
光太亮,镜面反光刺眼,像一面银镜。
我眯起眼,盯着那道裂痕——中间那条灰线。
就在强光最盛的刹那,裂痕深处,反出一道细锐寒光。半枚齿轮。
银色,齿缘锋利,边缘刻着两个小字:
L-0
光太亮,寒光一闪就没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左手还举着,断口对着镜中那道裂痕。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汗在指缝里发亮。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镜子,不是走向日志,不是走向灯罩。
我走向值班台右侧——那里,靠墙立着一把旧铁椅。
漆皮全掉光了,铁锈红得发黑,椅脚歪了一只,垫着半块红砖。我坐下去。
椅子“吱呀”一声,没散。
我坐得很直,腰杆绷着,像根插进地里的铁钎。
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左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无名指断口朝外,正对着日志本那行字。
“你终于,接过了我的手。”
我没念出来。
光还在炸,蜂鸣声钻进耳道,像一群马蜂在脑子里筑巢。
我盯着自己右手掌心。
那点银灰,正沿着掌纹,往手腕方向,缓缓爬。一毫米。两毫米。我屏住呼吸。光忽然弱了半分。不是变暗。是……稳定了。频闪停了。滋滋声没了。
灯泡不再挣扎,就那么亮着,冷白,均匀,毫无生气。滴水声还在。
“嗒……”
我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然后,第二下。“咚。
”
我左手无名指断口,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叩门。
我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日志本上方十厘米。没碰纸。就那么悬着。掌心朝下。
银灰在皮肤底下,停住了。我盯着那行墨字。
盯着那“手”字最后一捺。它还在翘。
我右手,慢慢往下,往下——
指尖离纸面还有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就在我指腹即将触到墨迹的前一毫秒——
日志本“9月17日”页,纸页边缘,无声无息,沁出一点水渍。
极淡,几乎透明,像呵出的一口气凝在纸上。
水渍边缘,呈放射状,细如发丝的水线,正朝四周,缓缓爬。我指尖停住。没落。就悬在那儿。光很亮。水渍在爬。
我听见自己呼吸,又粗,又短,又热。
我左手,无名指断口,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更深。
像有东西,从骨头缝里,顶了出来。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我指尖悬着。
离那行墨字,一厘米。
光太亮,纸面反光刺眼,像铺了层碎玻璃。
墨色却更沉了——不是黑,是活的暗,吸光,还微微发潮。
那“手”字最后一捺翘着,翘得不轻不重,像人笑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名字。
我鼻腔里,全是臭氧烧糊的味儿。
不是新烧的,是陈年的,混着铜锈、霉斑、还有点……铁锈泡在冷水里三天后的腥气。
我左手垂着,断口朝外。
皮肤绷得发亮,淡粉色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跳,是顶。
一下,很轻,像小鱼撞网。
我右手指尖,开始发麻。
不是冷,不是热,是空——指腹那层皮,突然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搏动,节奏和滴水声错开半拍:“嗒……咚……嗒……咚……”
就在这时——
日志本纸页,动了。不是风掀的。没风。是纸自己拱了一下。
从“你终于,接过了我的手”那行字正下方,纸面无声隆起一道细线,像蚯蚓在纸背爬。
线头停在“手”字捺尾尖上,微微一颤。然后,裂了。
不是撕开,是纸纤维被撑开,露出底下一点银灰。不是反光。是纸里长出来的。我瞳孔一缩。
右手本能往后一撤——
可指尖刚离纸面三毫米,那道裂口猛地扩大,整张纸“嗤啦”一声,从中间整齐剖开,像被刀切过。
剖开的两页之间,没露底下的纸。露的是光。冷白,高频,嗡鸣。和头顶灯一模一样。但更静。
静得能听见光在流动。光里,浮着一只手。不是镜中那个轮廓。是真手。
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右侧第二指节有道斜疤——两厘米,旧的,愈合得平滑。
和我右手,一模一样。
它悬在纸缝中央,五指微张,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汗渍未干。我喉结滚了三次。第一次,咽下苦唾。
第二次,压住想吼的冲动。
第三次——
我左手抬起来了。
没看,没抖,直接伸向那道纸缝。
断口朝前,创面绷紧,淡粉色新皮下,凸起一枚硬物。米粒大。棱角分明。
我把它,对准了光中那只手的掌心。一厘米。五毫米。三毫米。
纸缝里的光,忽然收束,凝成一道细线,直直射进我断口。不烫。不疼。是“咔哒”一声。极轻。像齿轮咬合。我左手猛地一颤。
整条小臂的肌肉,瞬间绷死。
纸缝里的手,五指缓缓合拢。不是握拳。是——
接住。
我盯着那五根指头收拢的弧度,盯着它们如何严丝合缝地,包住我断口边缘。
就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的刹那——
头顶灯,灭了。不是闪,不是渐暗。
是“啪”地一声,全黑。绝对的黑。
连青砖地面的潮气反光都没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右手指尖还悬在半空,离纸面一厘米。
左手指尖,正抵着纸缝里那只手的掌心。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短,热。
还有——
滴水声。“嗒。”
停两秒。“嗒。”
再停两秒。“嗒。
”
可这一次,声音不对。不是从屋顶来。
是从我左手断口里,传出来的。
我慢慢,慢慢,把左手抬高一寸。
断口,正对着自己右眼。
黑暗中,我看不见它。
但我感觉得到——
那里,正往外,渗出一滴水。温的。不是汗。不是血。是水。
清亮,微咸,带着一点铁锈的回甘。我张开嘴。没等它落下来。
它自己,滴进了我嘴里。
我舌尖一尝——
是十年前,老城西街7号配电室第一次停电时,我喝过的那口自来水的味道。锈,凉,甜。我闭上眼。再睁开。灯,没亮。
可日志本摊开的两页之间,那道纸缝还在。光没了。手没了。
只剩一道细线般的黑痕,横在“手”字捺尾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我右手,终于落下去。不是按纸。是按在自己左手上。
五指扣住手腕,拇指压住断口边缘,用力一摁。
断口处,那枚硬物,轻轻一转。“咔。”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脆。我低头。
日志本“9月17日”页,纸页背面,墨迹正在退。不是干了。是缩回去了。
像潮水退岸,墨色一寸寸抽离纸背,留下湿痕,留下空白,留下——
一个指印。
就印在“手”字捺尾正下方。
不大,不深,边缘毛糙,像被火燎过。
是我右手食指的印子。
可指腹中心,那粒小米大的坑,没印上。
印上去的,是坑旁边,一道细长的、新鲜的刮痕。我盯着那道刮痕。三秒。
然后,我抬起右手,食指,慢慢蹭过那道刮痕。不是抹。
是顺着刮痕的走向,轻轻一划。
指尖传来触感——
粗糙。不是纸毛。是锈。我猛地抬头。看向灯罩。
黄铜灯罩正面,积灰未动。
可就在三枚指纹正中央,那块最厚的铜锈底下,正缓缓浮起一道细线。
和日志本上那道刮痕,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我张嘴,想咳。没咳出来。
只有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轮到我了。
”
话音刚落——
青砖地面,开始震。不是地震。是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我低头。
看见自己鞋尖前方,青砖缝里,正慢慢渗出水。不是滴。是漫。
水色浑浊,泛着黄铜锈的暗红。
它沿着砖缝,朝值班台方向,缓缓爬。我站着没动。
水,爬到了我左脚鞋边。停住。不动了。
就在我左脚边,静静漫开一小片。像画了个圈。
我右脚,还悬在半空。没落。就那么悬着。水,在等。我,也在等。等它,漫上来。等我,踩进去。
等那滴水,从断口里,再滴一滴。
等那盏灯——
重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