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心口那阵空茫的剧痛越来越烈,他再也坐不住,疯了一般冲出仙居,直奔神界大殿。
一路上,灵力乱颤,脸色惨白。
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兰儿。
大殿之内,心儿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神君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发颤,近乎嘶吼:
“心儿!兰儿呢?!她去哪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她——!!”
心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得更凶。
“告诉我!她在哪?!”
心儿终于崩溃,泣不成声,一字一句,碎成刀尖:
“神君……主子她……封印松动,深渊异动……她为了不让苍生受难,解封了深渊之力……”
“她把所有人都打回去了,封印也稳住了……可是……反噬把她拖回去了……”
“她……她自己跳进深渊裂缝里……回不来了……”
“她最后……还在看仙界的方向……她想回来见你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神君心上。
神君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底的光,一寸寸,彻底熄灭。
原来刚才那阵锥心的空落……
是真的。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句“我去去就回”,
那桌温了一遍又一遍的粥,
那个他等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全都,没了。
神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心儿压抑的哭声。
神君靠在柱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仙界众神见状,无不心酸,纷纷上前劝说。
一位老仙官长叹一声,轻声开口:
“神君,少宙主为护三界苍生,以身殉劫,乃是大义……”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位仙臣悄悄拉住。
谁都知道,此刻对他说什么大义,都是刀割。
又有仙臣温声劝道:
“神君,您要保重自身啊。少宙主若在天有灵,必定不愿见您如此……”
“她以性命换宇宙安宁,您若垮了,才是真的辜负她啊。”
“深渊万丈,再无归途……您要向前看啊。”
“神君,别再伤了自己……”
一声声劝说,一句句安慰,落在神君耳里,却全是空响。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向前看?
他的光,都坠入深渊了,他还能看向哪里。
神君从此,真的成了一具没有魂的傀儡。
不说话,不饮食,不悲不喜,只是整日坐在她常坐的软榻上,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仙居还是那个仙居,幽兰依旧开得正好,可这里,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他像一缕游魂,机械地重复着从前的动作:
熬她爱喝的粥,温她爱喝的茶,替她理好枕边的发丝,可一回头,只有满室空寂。
直到某个深夜,冷风卷进殿内,他猛地惊醒。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些夜晚——
她半夜蜷缩在他怀里,浑身冷汗,梦魇缠身,低声呓语,浑身发抖。
他那时抱着她,一下下顺着她的背,轻声问她梦见了什么,是不是怕。
她只埋在他胸口,声音发哑:
“别问了,好不好……别查下去。”
他那时心疼她,便真的没有再追问。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噩梦。
此刻,空荡的殿里,回忆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又想起,后来但凡提到深渊二字,她都会瞬间神情恍惚,指尖发冷,脸色苍白。
他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也只是强装镇定,轻轻摇头,把话题岔开。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直到此刻,神君才猛地僵住。
心口,轰然一碎。
他终于懂了。
懂了她为什么会做那样撕心裂肺的噩梦。
懂了她为什么一听见“深渊”就浑身发颤。
懂了她为什么死死拦着他,不让他查,不让他问。
那不是噩梦。
那是她真真切切、活过的地狱。
是她自甘坠入、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过往。
是她亲手承接凤月两族元神、亲手封印的罪孽。
是她拼尽一切,想要藏起来、不想让他看见的、最腐烂最黑暗的伤疤。
她怕他知道她曾是双手染血的深渊小圣女。
怕他嫌她脏,怕他怕她,怕他不要她。
所以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梦魇,一个人守着所有秘密,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她最怕的地方。
而他,直到她永远离开,才明白这一切。
“兰儿……”
他哑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空洞的眼底,第一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悔。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等她,是他在守护她。
却原来,她早就一个人,从深渊里,为他走了一遍人间。
傀儡般的躯壳,终于再也撑不住。
神君缓缓跪倒在地,捂住心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震碎整个仙居的痛哭。
“我到现在……才懂你啊……”
那些被他忽略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神君僵在空无一人的仙居里,眼神一点点炸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
百年前,神界人人相传,有一位无名小公主,以一己之力承接凤、月两族全部元神献祭,亲手将深渊封印,力竭之后便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称她为救世之主,却无人知晓她姓名,无人知晓她去向。
老宙主从不提,天界典籍只轻描淡写一句:小公主封印深渊后,不知所踪。
直到此刻,他才浑身发冷,惨笑出声。
那个小公主……就是她。
就是总在他怀里做噩梦、浑身发抖的如幽兰。
就是一听到“深渊”二字便脸色惨白、眼神恍惚的她。
就是那个笑着说“我去去就回”,却纵身坠入黑暗的少宙主。
百年前,她自甘坠入深渊,在尸山血海里厮杀,成了深渊小圣女。
百年前,她亲手封印深渊,扛着两族元神的重量,藏起所有伤痕,悄无声息地活下来。
她怕他知道她那段黑暗刺骨的过往,怕他知道她双手染满鲜血,怕他知道她来自那片腐烂的地狱。
所以她夜夜梦魇,从不说。
所以他一提深渊,她就慌,就拦着他,不让他查。
她不是不爱他,她是太爱了,才不敢把最黑暗的一面摊开给他看。
“原来……百年前封印深渊的人,是你……”
“原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终于明白她梦魇里的颤抖是什么。
明白她为什么总在夜里惊醒,抱着他才敢安稳一点。
明白她那句**“别查下去”**里,藏了多少恐惧和自卑。
她从不是突然成为英雄。
她从百年前,就一直在牺牲。
神君扶着冰冷的柱子,整个人滑落在地。
从前所有的心疼、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温柔,此刻全都变成了剜心的痛悔。
他到她永远离开,才知道——
他怀里抱着的,
是那个百年前就为苍生、为他,死过一次的小公主。
这一次,她又为了苍生,为了不连累他,
一个人,回到了地狱。
“兰儿……
我到现在,才真正懂你……”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碎得连空气都在颤抖。
仙居再暖,也暖不回那个从黑暗里走来、却最终又归于黑暗的人。
下一章 一座仙居 一人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