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沉,整座城市像被罩进了冷灰色的雾里
江子衿和时洛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微弱的夜灯,裴然靠在床头,不敢大动,后背的伤每牵扯一下都在提醒他——他不能冲去现场,不能伸手救人
可他不能垮
他把两张死者的高清照片放大到极致,瞳孔、唇色、指甲、耳后、颈部、手腕……一处一处盯着看,越看,指尖越凉,心越定
没有挣扎瘀伤,没有防卫伤,没有绳索勒痕,没有激烈反抗的痕迹,高坠伤形态一致,力道一致,连落地角度都接近重合,太标准了
更关键的是——
两名死者的瞳孔收缩程度、嘴唇微绀、指甲轻微发暗,高度相似
不是巧合
裴然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打字,把自己的判断一条条写下来,发给江子衿:【两名死者在坠楼前,中枢神经已被抑制,不是恐吓,不是挣扎,是药物诱导的浅昏迷,颈部、耳后、头皮里,仔细找极细微针孔,凶手用的是短效、快速、代谢极快的镇静剂,常规血检很容易漏。】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着呼吸等
他知道,江子衿现在正在停尸间外围,冒着违规的风险,一点点补拍他要的细节
十几分钟后,江子衿的照片一张张传回来
裴然指尖一顿
在第二名死者耳后发际线深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皮下微量出血,标准的细针穿刺口
第一张死者照片里,同样位置,一模一样的痕迹
他几乎是立刻拨通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江子衿,找到了,耳后,注射式镇静剂”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只有极轻的呼吸声“确认?”
“确认”裴然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凶手不是推人,是先麻,再抛,再布置现场,所以没有反抗伤,所以像自杀,这是有医学知识、懂麻醉、懂代谢的人”
江子衿的声音冷得像冰:“知道了”
“还有”裴然补充,“这种药,剂量控制极严,普通人拿不到,只有三类人——
麻醉科、急诊科、法医、或者有专业渠道的人,凶手懂药,懂高坠伤,懂现场,懂你们的查案逻辑”他顿了顿,说出最刺骨的一句:“这个人,一直在看着我们查案”
同一时间,停尸间外的走廊
江子衿挂了电话,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那张耳后针孔的照片上,时洛立刻上前:“怎么样?”
“裴然说对了”江子衿抬眼,眸色沉得吓人,“药物,注射,专业人士,我们之前全错了——不是杀手,是懂医的人”
时洛脸色一变:“懂医、懂建筑、懂现场、还能随时掌握我们的调查方向……”话音未落,时洛的手机猛地响起是个加密号码,只有一句简短的警告:“第三次‘自杀’,已经安排好了,目标,你们认识”
电话直接挂断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第三个目标,来了
时洛立刻翻出当年项目名单:“前两名是投资人、法务,下一个……”
“是负责人”江子衿打断,“项目总负责人——梁哲”
时洛瞳孔一缩:“梁哲?他半个月前刚住进这家医院”
——就是裴然所在的这家医院
空气瞬间冻结
凶手不是在外面杀人
他是直接把战场,搬到了他们的身后
医院病房
裴然还在盯着照片,房门忽然被急促地推开
唐希妤喘着气冲进来,脸色发白:“裴然,出事了,第三个目标,就在这家医院,梁哲”
裴然猛地抬头:“梁哲?那个项目负责人?”
“是”唐希妤声音发紧,“老江和时洛在往回赶,但凶手已经进来了,伪装成医护人员,我们分不清谁是敌人”
裴然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梁哲是老人,有基础病,住在高层单人病房,落地窗、高楼层、完美坠楼点
凶手只要进去,打一针,推下去,再布置成自杀——一切就又成了定局
而他,就在这家医院里
却因为受伤,连下床都困难
“不行”裴然猛地撑着身子想起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我不能就这么躺着……”
“你别乱动!”唐希妤连忙按住他,“你现在出去,就是给老江添乱”
“那梁哲呢?!”裴然声音发哑,“再死一个,江子衿和时洛就彻底完了,你永远回不了警队,所有案子都钉死自杀!”
唐希妤被问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裴然忽然盯住了墙上的护士站分布图,眼神一锐……
“我不用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痛和慌,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知道凶手会怎么动手,唐姐,你听我说,我告诉你,他怎么走,怎么进,怎么下手,你现在,去截他”
窗外的风,刮过高楼的玻璃
凶手已经潜入医院
第三场“自杀”,即将上演
而这一次,所有的胜负,全都压在了——病床上不能动的裴然身上
唐希妤瞬间俯下身,眼神里全是紧绷的专注:“你说,我怎么做!”
裴然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痛得额角冒冷汗,思路却快得吓人:“凶手伪装成医护人员,目标是高层单人病房,落地窗,他不会走电梯,太显眼,一定会走消防通道,从顶楼往下,或者从设备层绕”他指向墙上的楼层平面图,指尖点在最危险的位置:“梁哲的病房在17楼,窗户正对外墙管道。凶手之前两次都是天台垂降,这次他会用同样的手法——从18楼消防窗垂降到17楼阳台,不惊动任何人”
“可18楼没人住”
“就是没人住,才方便”裴然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他带的是短效麻醉剂,针极细,耳后注射,十秒内失去意识,没有挣扎,没有声音,推下去,再爬回去,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唐希妤心脏一缩:“我现在去18楼堵他!”
“等等!”裴然一把拉住她,“你不能直接冲,他手上有针,你穿便服,一露面他就会立刻换路线,你去消防通道楼梯间,守在17—18楼转角,别开灯,别出声,等他翻窗那一瞬间动手”他顿了顿,声音压到最低:“记住,他右手持针,优先控制他右手”
“明白!”唐希妤不再多话,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轻得像影子
病房里只剩下裴然一个人
他后背的伤已经疼得发麻,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死死盯着手机,一秒都不敢挪开
江子衿和时洛正在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
裴然指尖发抖,疯狂打字:【凶手从18楼垂降17楼梁哲病房!别坐电梯!走楼梯!唐希妤已经去堵了!】
【他伪装医护,带短效麻醉剂,耳后注射!】
电梯猛地一顿,江子衿看着信息,脸色瞬间冷到极致,“走楼梯”
时洛二话不说,直接按开门键,两人冲出电梯,脚步声砸在台阶上
18楼消防窗
夜色里,一道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身影,动作利落得不像正常人
口罩、帽子、手套,全裹得严实,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针管,指尖已经扣在了窗扣上
只要翻出去,垂降三米,就是梁哲的阳台
第三起完美自杀,马上完成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明天的新闻标题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瞬间——
黑暗里,一道身影猛地扑了上来!
是唐希妤
她记着裴然的话,不出声、不喊话,直接锁喉、压臂,精准扣住对方右手“别动!”
凶手剧烈挣扎,左手反身就往唐希妤胳膊上扎,针管寒光一闪
唐希妤咬牙硬扛,重心死死压住他:“我看你这次往哪跑!”
可凶手力气大得反常,竟然硬生生挣开半臂,反手就要把唐希妤往窗外推——
砰!
楼梯间门被一脚踹开
江子衿和时洛同时冲到
江子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直接扣住凶手手腕,咔嚓一拧,针管“当啷”掉在地上
时洛立刻摸出备用约束带,三下五除二把人捆死
全程不到十秒
凶手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帽子被蹭掉,露出一张极其普通、却让他们三人同时一僵的脸
是医院设备科的维修工——陈默
负责全楼空调、管道、窗户检修,每天都能接触天台、消防窗、外墙结构,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病房里
裴然听到楼道外传来动静,悬了半天的心,终于重重砸回胸口,他浑身一软,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成了
第三个人,保住了
唐希妤没白来
江子衿、时洛,没白费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错
他们,没有再错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唐希妤先走了进来,脸上有浅浅的划伤,却笑得眼眶发红:“成功了,阿然,你救了第三条命”
江子衿跟在后面,风衣上还沾着灰尘,眼神却第一次彻底松下来,他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下裴然没受伤的肩膀。“你没让我们输”
时洛靠在门口,拿出手机,淡淡念出结果:“人押走了,针管、麻醉剂、垂降绳、伪装衣物全部起获,两起谋杀,一起未遂,证据链全齐,案子,结了”
没有完美自杀
没有悬案
没有解散,没有停职,没有永别一线
裴然看着眼前三人,紧绷了这么久的胸口,终于彻底松开,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哑,却很轻,很稳:“我说过,不会再有受害者了”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温柔地盖在病房里,三天,两起命案,一次重大误判,一次全员被逼到绝路,一次绝地翻盘
侦探、警察、律师、医生,散在各处,却心拧成一条绳
凶手落网,真相大白,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等一次天亮
第二天一早,阳光把病房晒得暖乎乎的
裴然一睁眼,就闻到一股豆浆油条的香味,床边的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唐希妤正把袋子打开,跟自家餐桌似的
“醒啦?”她抬眼一笑,恢复了以前那股爽利劲儿,“特意给你带的,全是热乎的”
时洛坐在旁边椅子上,翻着一份早就结案的正式文件,抬了抬眼:“官方通报刚出,连环伪装自杀案告破,陈默认罪,证据齐全”
“所以?”裴然眨眨眼想听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门被轻轻推开,江子衿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温牛奶,顺手放在他手边,“你没事,唐队复职,我们不用停业”
语气平平淡淡,可眼底那点松快,藏都藏不住
唐希妤一拍大腿:“昨晚我们都在一起,你突然就晕倒了,我们忙叫来了医生,说你只是太累睡着罢了,才稍稍放下心来,我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官复原职!这次还得好好谢谢我们裴大医生,远程指挥,一战封神!”
裴然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热:“是你们动作快,我就是动动嘴”
“动动嘴就把凶手堵在窗户上,那你要是能动,还不得直接把案子焊死”
唐希妤笑得爽朗,昨天那点沉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时洛合上文件,难得带了点笑意:“律所那边也撤了警告,还说以后刑案优先给我,这次,也算是逆风翻盘”
江子衿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裴然肩上的固定带,语气轻了点:“医生怎么说?”
“没大问题,再养几天就能慢慢活动了”
“那正好”唐希妤立刻接话,“等你出院,我做东,好好吃一顿,上一案没来得及,这次就上次说的那家,这次必须到位”
时洛点头:“我有空”
江子衿看着裴然,轻轻“嗯”了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去
裴然看着眼前这三个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警戒线,没有问责,没有生死一线,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吃顿早饭
他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紧张、自责、煎熬,全都值了
“好啊”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等我出院,咱们好好聚一次”
江子衿把牛奶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点,声音很轻:“先把伤养好”
唐希妤在旁边啃着油条,偷偷跟时洛对视一眼,一贯最冷最话少的侦探,现在比谁都细心
病房里飘着早餐的香味,说话声轻轻的,暖暖的
案子结了,压力散了,人都齐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天很蓝,阳光很软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安安稳稳的——轻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