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渊和江寻去了那个喷泉池。
公园已经关门了,他们翻墙进去。
喷泉在公园中央,很大,白天喷水,晚上关掉。池子里的水很浅,刚到脚踝,映着月光,泛着银色的光。
林渊站在池边,看着那片水。
江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林渊没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
很凉。
普通的凉。
但在他手指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动。
很轻,像鱼,又不像鱼。
他缩回手,盯着水面。
水面平静了。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在水底下。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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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公园里等到凌晨三点。
什么都没发生。
林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走吧。”
江寻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林渊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喷泉的方向。
月光下,喷泉池边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像个孩子。
蹲在那儿,把手伸进水里。
一动不动。
林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回走。
江寻跟上他。
他们走到喷泉池边,离那个人只有十几米远。
那个人没动。
林渊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孩子的脸。
七八岁的男孩,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很乖。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个黑洞。
林渊停住了。
那个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在找我?”
林渊没说话。
那个孩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水珠。
“我叫王建国。”他说,“三年前死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的童声,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
“我进了那扇门。里面很黑。走了很久。后来有光,我就出来了。”
他看着林渊。
“出来之后,发现我没有身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孩子的手。
“这个孩子,他也在那儿。在水里。我进去的时候,他出来了。”
他抬起头,又看着林渊。
“我们换了。”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孩子呢?”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在我身体里。”他说,“在门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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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渊听王建国讲了他的故事。
三年前,他喝醉了酒,走到这个公园,在喷泉池边坐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进去了。水很浅,本来淹不死人,但他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走了很久很久,看见一扇门。
门里有光。
他走进去,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一个孩子的身体。
那个孩子,在他原来的身体里,进了那扇门。
他们换了。
“我找了他三年。”王建国说,“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换回来。”
他看着林渊。
“你能帮我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孩子——他叫什么?”
“不知道。”王建国摇头,“我在门里没看见他。只知道他是个孩子,七八岁,男孩。”
林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门里?”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每次靠近水,就能感觉到他。”他说,“他在那边,也在靠近水。我们离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他顿了顿。
“那层东西,叫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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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和江寻回到办公室,天已经亮了。
林渊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江寻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了。
“你信他吗?”
林渊没回答。
“他说的那些——门,交换,镜子——你信吗?”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江寻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孩子——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个孩子在门里待了三年——他得多害怕。”
林渊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话。
“我姐也在门里。”
江寻愣了一下。
“你姐——她不是走了吗?”
“走了。”林渊说,“但她还在镜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打开门,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那个“找”字还在。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划在那道水痕旁边。
他写了一个字:
“等”
镜子没反应。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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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渊又去了那个公园。
一个人。
江寻要跟着,他没让。
“你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有案子。”
江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确定?”
“确定。”
江寻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
林渊看着他走远,然后翻墙进了公园。
喷泉池边,王建国还在。
蹲在那儿,把手伸进水里。
林渊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水面。
过了很久,王建国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林渊没回答。
他看着水面,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话。
“我姐也在里面。”
王建国愣了一下。
“你姐?”
“嗯。”
“她也死了?”
“没有。”林渊说,“她进去了,又出来了。但她还在里面。”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见过她?”
“在镜子里。”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你比我强。”他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渊没说话。
他看着水面,月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水面。
很凉。
但他没缩手。
他就那么伸着,让水浸过手指,浸过手掌,浸过手腕。
王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渊开口了。
“你感觉过吗?”
“什么?”
“他在碰你。”
王建国愣住了。
林渊没看他,继续看着水面。
“我能感觉到她。”他说,“在那边。也在碰着水。我们隔着一层东西,但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她在等我。”
王建国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也伸出手,伸进水里。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把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银光。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鱼,又不像鱼。
但两个人都没缩手。
他们知道,那是另一边的人在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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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林渊站起来。
他的手冻得发白,但他没在意。
他看着王建国。
“你怎么办?”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继续等。”他说,“等他出来。”
“如果他不出来呢?”
王建国看着他。
“那就进去找他。”
林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进去就出不来吗?”
“知道。”王建国说,“但他在里面。我欠他的。”
他站起来,看着林渊。
“你姐也在里面。你会进去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她让我别进去。”
王建国点了点头。
“那你比我幸运。”他说,“我那个,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往公园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看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公园外走。
门口,江寻站在那儿。
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渊愣了一下。
“你不是回去了吗?”
江寻没回答。
他走过来,握住林渊的手。
冰凉的。
他把那只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走吧,”他说,“回家。”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公园里,喷泉池的水面平静如镜。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鱼。
又像有人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