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北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韩震的主力部队走在大路上,一万三千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师父带着我们这些江湖人走小路,绕到北燕大军的侧翼。
唐小糖走在我旁边,手里提着那面大盾牌,盾牌上还绑着随便帮的布条。
“师姐,”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赢吗?”
我看着前方的黑暗,想了想。
“能。”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我说,“是不能输。”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预定位置。
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是矮坡,长满了枯草。从这里往北看,能看见北燕大营的轮廓——帐篷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
纪浅浅趴在我旁边,拿着她的小本子画地图。
“他们的粮草在东边,”她指着远处,“有三个帐篷专门放粮草,周围有大概两百人守着。”
师父趴在我另一边,点了点头。
“两百人,不多。但咱们不能硬闯。等韩将军正面打起来,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咱们再动手。”
谢云书在后面小声问:“师伯,咱们有多少人?”
师父想了想:“一百八十多个。够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韩震的进攻开始了。
战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敲在心口上。紧接着是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唐小糖握紧了盾牌。
“开始了。”
师父站起来,看着远处。
“再等等。”
北燕大营里开始骚动。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往正面方向涌去。战马被牵出来,将领们大声喊着什么。
纪浅浅盯着粮草的方向。
“那边的守卫减少了。现在大概只剩一百人。”
师父一挥手。
“走。”
我们沿着河沟摸过去。
枯草很高,正好掩护。一百八十多个人弯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走到离粮草帐篷大概两百步的时候,被发现了。
一个北燕士兵转过身,看见了我们,张嘴就要喊。
江小渔的刀比他快。
一刀封喉。
但已经晚了。另一个士兵喊了出来。
“敌袭!”
粮草周围的守卫立刻列阵,朝我们冲过来。
师父拔出剑。
“上!”
唐小糖第一个冲出去。她举着盾牌,像一辆小战车,撞进人群里。盾牌砸飞一个,拳头打倒一个,一脚踹翻一个。
云归跟在她后面,掌法如风,专打那些想从侧面偷袭的人。
江小渔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
谢云书护着纪浅浅,纪浅浅在后方指挥。
沈青青和沈青河背靠背,姐弟俩配合默契。
小翠背着锅,站在苏婆婆前面,谁靠近就砸谁。
我跑得最快,在人群里穿梭,补位、救人、传递消息。
师父带着其他人,从两翼包抄。
一炷香的功夫,一百多个守卫被解决了一大半。
“点火!”师父喊道。
谢云书拿出火折子,扔到粮草帐篷上。
火很快烧起来,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北燕大军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喊:“粮草被烧了!回去救粮草!”
但韩震的主力死死咬住他们,不让他们脱身。
师父看着那火,松了口气。
“成了。”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射向师父的后背。
“师父小心!”我扑过去,把他推开。
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
我摔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
“鹿溪!”师父扶起我。
“没事,”我咬着牙,“皮外伤。”
但更多的箭从远处飞来。
一队北燕骑兵从侧面冲过来,大概三百人,领头的是一个穿铁甲的将军。
“是他们的援兵!”纪浅浅喊道。
师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所有人,结阵!”
那场仗,打得很惨。
北燕骑兵是精锐,虽然只有三百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这边一百八十多人,大多是江湖人,单打独斗厉害,但列阵打仗不是强项。
第一个倒下的是沈青河。
他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沈青青扑过去,抱住他,喊着“小河!小河!”
沈青河睁开眼睛,看着姐姐,笑了笑。
“姐,我不疼。”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沈青青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把沈青河放在地上,捡起他的刀,又冲了上去。
第二个倒下的是江小渔。
她的长刀砍卷了刃,换了第三把。她一个人挡住了七八个骑兵,刀光闪闪,杀得满身是血。
但一个骑兵从她背后冲过来,长枪刺穿了她的后背。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然后转过身,一刀砍断了枪杆。
那个骑兵被她一刀斩落马下。
她站在那里,握着刀,浑身是血,但还在笑。
“师姐,”她说,“我不亏。”
然后她倒下去了。
第三个倒下的是谢云书。
他的嗓子还没好利索,喊不出声,就用旗语指挥。他的旗子一直举着,一直挥着,从没放下来。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他换了右手。
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肩,他用嘴咬着旗杆。
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去的时候,旗子还在手里。
第四个倒下的是云归。
她一直在保护小翠和苏婆婆,掌法如风,谁靠近就打谁。小花跟在她脚边,帮她咬那些想偷袭的人。
一个北燕骑兵冲过来,长刀劈向小翠。
云归扑过去,挡在小翠前面。
刀砍在她背上。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小花,跑。”
小花没有跑。它趴在云归身边,舔着她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第五个倒下的是小翠。
她拿着她的锅,站在苏婆婆前面,谁靠近就砸谁。锅上全是坑,锅底都砸穿了,她还在砸。
一个骑兵的长枪刺穿了她的肚子。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锅砸在那个骑兵头上。
骑兵倒下去,她也倒下去了。
锅滚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第六个倒下的是纪浅浅。
她一直在后方指挥,用她的小本子记录敌情,用旗语传递消息。她没有武功,不会打架,但她的脑子比刀剑都锋利。
一个骑兵绕到后方,发现了她。
一刀砍下来。
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小本子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后一页写着:随便帮,永不散。
第七个倒下的是苏婆婆。
她拄着拐杖,站在尸堆里,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孩子们。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一个骑兵冲过来,长刀劈向她。
她没有躲。
拐杖打在马腿上,马倒了。她的拐杖也断了。
骑兵从地上爬起来,一刀砍在她肩膀上。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孩子们,婆婆来陪你们了。”
第八个倒下的是师父。
他一直在最前面,剑光如雪,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骑兵。他的身上全是伤,衣服被血浸透了,但他的手没抖。
那个北燕将军亲自冲过来,跟他交手。
师父的剑刺穿了将军的胸口。
将军的刀也砍在了师父的脖子上。
两个人同时倒下去。
师父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
“鹿溪,好好活着。”
我冲过去,抱住师父。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叫他,他不应。
我叫了很多声,他还是不应。
唐小糖冲过来,把我拉起来。
“师姐!走!快走!”
她的盾牌上全是箭,盾面都被射穿了。她的身上也有伤,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小糖——”
“走!”她拉着我往后跑。
身后,北燕的骑兵还在追。
但前面,韩震的主力已经冲过来了。
一万三千人对三万,打了一天一夜。
赢了。
但代价很大。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北燕大军溃败,往北逃窜。韩震带着人追了三十里,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沈青河,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江小渔,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
谢云书,旗子还压在他身下。
云归,小花趴在她身边,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翠,锅滚落在旁边,锅底还有个坑。
纪浅浅,手里还握着笔,小本子被风吹散了一地。
苏婆婆,拐杖断了,人靠在树上,像在休息。
师父,剑还在手里,身上盖满了血。
沈青青还活着,但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伤。她坐在沈青河旁边,不说话,也不哭。
唐小糖站在我旁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眼泪一直在流。
但她没有出声。
后来,韩震派人来收尸。
我们把她们葬在北境大营后面的山坡上。
每人一块碑,碑上写着名字和生辰。
沈青青在沈青河的碑前坐了一天一夜,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说她要回平安镇,陪爷爷。
唐小糖没走。
她说她要留在北境,替她们守着这片土地。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九座新坟,面朝南方。
南边,是京城,是江南,是青峰镇,是她们想保护的一切。
我带着师父的剑、纪浅浅的小本子、小翠的锅、云归的花环、江小渔的刀、谢云书的旗、苏婆婆的拐杖、沈青河的玉佩,还有唐小糖的盾牌——她说她不要了,让我带走。
一个人,往南走。
走了很远,回头一看。
唐小糖还站在山坡上,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风很大,吹得手里的旗子猎猎作响。
旗上写着四个字——随便帮。
永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