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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卷过卿府朱漆大门上垂落的白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府中刚逝去的主人低声泣诉。

　　今日是卿如许下葬的吉日。

　　卿府早已没了当年鼎盛时的人声鼎沸，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下垂垂老矣的祖父卿鸿雁，与卿明春、卿听夏两个尚未撑得起门户的少年。灵堂之内，素白幔帐低垂，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卿如许安静躺在棺木中的容颜。他卧病十六载，身形早已枯瘦如柴，褪去了当年驰骋沙场的英气，只余下一身病骨，最终在这个寒冬彻底归于尘土。

　　卿明春一身素衣，跪在灵前，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地面，指节泛白。他知晓自己这位小叔，并非生来就是缠绵病榻的无用之人。年少时曾听府中老人隐晦提过，小叔当年一身戎装，横刀立马，是北境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与一人并肩作战，立下赫赫战功，只是后来回京后，他的父亲，也就是卿如许的大哥卿玉堂去世后没多久，京城风云变幻，再往后便是闭门不出，一病便是十六年。

　　而他身旁比他年幼几岁的卿听夏，更是懵懂。在他的记忆里，小叔卿如许永远是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偶尔望着窗外北方的方向，轻声呢喃着一个名字。那时他年纪小，总缠着小叔问那是谁，小叔只笑着揉他的头，说那是一个在风沙里见过落日的人。他只当是小叔病中胡话，从未当真，更不知晓，那个被小叔念了十六年的人，究竟是谁。

　　府中上下一片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着吉时一到，便将棺木抬往墓地。

　　卿鸿雁拄着拐杖，站在灵堂一侧，浑浊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布满皱纹的眼角泛着泪光。他这一生，看过沙场喋血，见过朝堂风云，中年时亲手送走自己的大儿子，晚年又要亲手送走自己的小儿子。他比谁都清楚，卿如许这十六年的病，除了中毒，还是心病，是执念，是困在方寸院落里，望穿北方也等不回一个人的绝望。

　　吉时将近，抬棺的匠人已在门外等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便在此时，一声刺耳的巨响，骤然打破了卿府的死寂。

　　“砰——”

　　朱漆大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力道之大，震得门环嗡嗡作响。狂风裹挟着尘土与寒意，猛地灌进灵堂，吹得满室白幡疯狂舞动，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所有人都惊得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大步踏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未着官服，腰间佩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风尘仆仆，衣摆与发间还沾着未掸去的北方黄沙，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地赶来。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眉眼凌厉如刀削，一双眸子漆黑深邃，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极致的悲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重如千斤，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势，无需言语，便让府中仆从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是镇远侯！”

　　不知是谁，压低声音颤巍巍地喊了一句。

　　京中谁人不知，镇远侯沈似风，从籍籍无名的小兵到如今手握北境重兵，是真正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他驻守北疆十六年，无召不得入京。皇上亲下圣旨，北境防线一日不可无他，沈似风这十六年，从未踏过京城一步。

　　可今日，这位镇守北境、令蛮夷不敢南下的镇远侯，竟不顾圣谕，闯了卿府。

　　卿明春猛地站起身，又惊又疑。他知晓小叔有一位故人，是京中老一辈闭口不谈的隐秘，只隐约知道，那人便是镇远侯沈似风。可他从未想过，这位远在北境的侯爷，会在小叔下葬之日，如此狼狈地闯进来。

　　卿听夏更是一脸茫然，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小声问道：“哥，这是谁？他怎么敢闯进来？”

　　卿明春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沈似风，心中翻江倒海。

　　沈似风的目光，自踏入卿府的那一刻起，便死死锁定在灵堂中央的棺木上，再也移不开分毫。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周身的杀气瞬间崩塌，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破碎的绝望，像是被人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棺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沿途的白幡拂过他的脸颊，他浑然不觉，眼中只剩下那口冰冷的棺木，里面躺着的，是他念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爱了整整一生的人。

　　“如许……”

　　一声低哑破碎的呢喃，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哽咽与颤抖，不似那位威震北境的镇远侯，反倒像是个丢了魂魄的疯子。

　　这一声呼唤，太轻，又太重。

　　卿鸿雁浑身一震，拐杖险些脱手。他看着沈似风，看着这个与自己儿子约定相守，又约定共守家国的男人，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悲痛，老泪纵横。

　　十六年前，北境风沙漫天，两个少年将军并肩立在长城之上，望着万里江山。他们说，要一同护卫国家安宁，先帝一纸诏书便让他们回了京城，回京后不久，朝堂动荡，他们相信先太子的为人，与之约定，驻守北境二十年，先太子离世前嘱托他们二人帮忙辅佐如今的皇帝，可皇帝多疑，将他们二人分开。

　　于是他们约定，等沈似风回京，便卸甲归田，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看遍春花秋月，再也不问朝堂纷争，再也不涉沙场凶险。

　　可卿如许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困在京城，困在思念里，因为皇帝的疑心被迫服毒，一病就是十六年，最终带着遗憾，永远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