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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病房里的坦白

荆棘与星辰

军舰医疗室的病床上,陆凛睡着了。麻药和失血让他疲惫不堪,即使睡着,眉头也紧皱着,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前,那是他放枪的位置——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保持着军人的警惕。

林清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还有新的伤口。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因为失血而有些冰凉。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指尖拂过那些伤疤,每一道,都像刻在她心上。

女军医走进来,轻声说:“林随员,你也去休息吧。陆队长没事,就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想在这儿陪他。”林清音轻声说,眼睛没离开陆凛的脸。

女军医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那我去给你拿条毯子,夜里冷。”

“谢谢。”

毯子拿来,林清音披在身上,依旧握着陆凛的手。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陆凛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脸上多了两道疤,皮肤更粗糙,眼角有了细纹。但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坚毅,更冷硬,像被战火淬炼过的刀。

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二那年的秋天,他把她堵在教室,霸道地说“在这儿,得听我的规矩”。想起火灾那晚,他砸开防盗窗,朝她伸手“跳过来,我接住你”。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在雨里抱着她说“我们试试吧”。想起巴黎的深夜,他在电话里说“清音,等我”。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甜蜜的,痛苦的,温暖的,心碎的。但无论哪一种,都有他。

她的陆凛。她的少年。她的英雄。

她欠他一句“对不起”,也欠他一句“我等你”。

现在,她都说了。他也听了。

但心里的结,还没完全解开。那三年,他们各自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她又是怎么在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悔恨里熬过来的?

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说。

陆凛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时已是下午。他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后,看见坐在床边的林清音,愣了一下。

“醒了?”林清音轻声问,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发烧。伤口疼吗?”

陆凛摇头,撑着要坐起来。林清音赶紧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她说。

“不用。”陆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坐这儿,陪我说说话。”

林清音重新坐下,但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手很烫,掌心有汗,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凛先开口:“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林清音摇头,“医生说是皮外伤,拆了线就好。倒是你,医生说子弹再偏一点就伤到骨头了。陆凛,你每次都这样,受伤了不当回事。”

陆凛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习惯了。在部队,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这点伤,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林清音看着他,眼睛又红了,“陆凛,这三年,你到底受过多少次伤?住过多少次院?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陆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狠狠一抽。他别过头,看着窗外蔚蓝的海面,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清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林清音坚持,“陆凛,这次我们重新开始,我要知道你的一切。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我不要你再一个人扛,我要分担。”

陆凛转回头,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说。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分手后,我申请调去了最危险的边境部队。第一次任务,是缉毒,对方有重火力,交火中,我左腿中弹,骨头断了,躺了三个月。”

林清音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

“第二次任务,是反恐,在山区追捕恐怖分子。我被埋伏,胸口挨了一枪,防弹衣挡了一下,但肋骨断了三根,肺穿孔,在ICU躺了半个月。”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第三次,是边境冲突,为了救战友,被手榴弹炸伤,后背大面积烧伤,做了三次植皮手术。”

“第四次……”

“别说了。”林清音捂住他的嘴,哭得浑身发抖,“陆凛,别说了……我受不了……”

陆凛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轻声说:“清音,这就是我的生活。硝烟,鲜血,死亡,伤痛。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未来。你确定,你真的能承受吗?”

林清音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掉:“我能。陆凛,只要你在,我什么都能承受。但我求你,以后出任务,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行吗?”

陆凛的眼睛也红了。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搂进怀里,很轻,怕碰到她的伤口。

“好,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清音,这三年,我每次受伤,每次在生死线上徘徊,想的都是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遇见更好的人,想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记得。”林清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陆凛,我每天都记得。每天想你,每天等你,每天后悔。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可老天爷又把你送回来了。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死也不放。”

陆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他记忆里的味道。这三年,他以为他再也闻不到了。

“清音,”他轻声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分手那天,我收到你的短信,回了个‘好’字。然后我就后悔了,跑去你学校找你,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夜。可你没出来。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林清音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来找过我?”

“嗯。”陆凛点头,眼神黯淡,“那天下很大的雨,我站在雨里,等了一夜。天亮时,看见你从宿舍楼出来,和沈知书一起,有说有笑地去图书馆。我以为……你和他在一起了,所以……我就走了。”

林清音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她想起那天,她确实和沈知书去了图书馆——是去还书,沈知书帮她搬一摞很重的专业书。她当时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厉害,沈知书是碰巧遇见,陪她去图书馆拿了冰敷眼睛。

可陆凛不知道。他看见了,误会了,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找过她。

“我没有。”她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陆凛,我和沈知书只是朋友,从来都是。分手后,我没和任何人在一起过。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工作,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你,想得发疯。”

陆凛看着她焦急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他知道,她没说谎。

这三年,他们都活在误会里。他以为她有了新生活,她以为他放下了。所以他们各自痛苦,各自折磨,谁也没向前走一步。

“清音,”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就这么放弃。如果当时我冲上去问清楚,也许……我们就不会错过三年。”

“现在也不晚。”林清音摇头,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陆凛,我们错过了三年,但还有几十年。这次,我们谁都不许放手,谁都不许放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说出来,问清楚,好不好?”

“好。”陆凛点头,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清音,这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陆凛这辈子,只爱你,只娶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林清音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点头,重重点头:

“我愿意。陆凛,我愿意嫁给你,愿意陪你走过剩下的每一天。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会等你,支持你,爱你。”

陆凛笑了,笑容里有泪,但眼神明亮,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吻上她的唇。

很温柔的一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余生相伴的承诺。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明亮,像一场新生。

门被轻轻推开,女军医探进头,看见这一幕,笑了,又悄悄关上门。

窗外,海鸥掠过海面,发出清脆的鸣叫。军舰划开蔚蓝的海水,朝着祖国的方向,平稳前行。

而船上,两颗破碎的心,在经历了硝烟,生死,误会,分离之后,终于重新拼凑完整,紧紧依偎在一起。

未来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不怕风雨,不怕硝烟,不怕漫长的岁月。

因为爱,是最好的铠甲,也是最温暖的归处。

而他们,在漂泊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就是,彼此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