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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重逢在硝烟中

荆棘与星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陆凛握着枪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她额上流着血,脸上沾满灰尘,即使隔着三年时光和硝烟战火——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清音。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在生死一线的绝境里。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他看见她瞪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还有……他不敢深究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老张匆忙包扎的布条。

“凛队!”身后传来战友的急呼,“清场完毕!但外面还有大量敌军,必须立刻撤离!”

陆凛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是队长,任务第一。他快速扫视会议室,确认没有活着的敌人,然后朝林清音和老张走去,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能走吗?”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透过面罩传出,低沉沙哑,是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但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

林清音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陆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有关切,有震惊,有隐痛,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但他很快移开目光,转向老张:“张参赞,还能动吗?”

“能,能!”老张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在抖,“同志,你们是……”

“中国海军蛟龙突击队,奉命接你们回家。”陆凛言简意赅,随即下令,“山鹰,猎豹,掩护!灰狼,医疗包!”

一个队员立刻上前,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小型医疗包,要给林清音处理伤口。陆凛却伸手接过:“我来。你们警戒。”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打开医疗包,动作利落地取出碘伏棉球和纱布。他的手指很稳,但林清音看见,他拿着棉球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他低声说,声音离得很近,带着呼吸的热度拂过她的脸颊。

林清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紧抿的唇。他脸上的疤似乎又多了一道,在油彩下若隐若现。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看起来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后缩。

“别动。”陆凛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动作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但很快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他垂下眼,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先简单包扎,撤离到安全点再处理。”他快速说着,用纱布在她额头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冰凉,带着薄茧。

包扎完,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瞬间的温柔和靠近,像幻觉一样消失了。

“能自己走吗?”他问,公事公办的语气。

“能。”林清音也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乱。

“跟上。”陆凛转身,不再看她,对队友打出手势,“A计划,从东侧突围。灰狼,你带张参赞。山鹰,猎豹,断后。我……”他顿了顿,“我带她。”

“是!”

队伍迅速移动。陆凛走在林清音前面半步,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既能随时保护她,又不至于靠得太近。他端着枪,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她护在身后。

走廊里一片狼藉,墙壁上满是弹孔,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林清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盯着陆凛宽阔的后背,跟着他的脚步。

他的背影,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甚至更挺拔,更结实了。但气质变了,变得更加冷硬,更加沉默,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带着血腥气。

“小心!”陆凛突然停步,伸手拦了她一下。

几乎同时,前方拐角冲出两个持枪的武装分子。陆凛的反应快得惊人,抬手就是两枪,精准爆头。尸体倒地,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只是侧身,用身体完全挡住她。

“低头,别停。”他低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林清音照做,跟着他继续前进。枪声在身后响起,是断后的队员在交火。爆炸声,惨叫声,子弹打在墙壁上的噗噗声,混作一团。但她奇异地不觉得害怕,因为他在前面。

就像很多年前,火灾那晚,他抱着她冲出火海时一样。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们冲出大楼,来到后院。这里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上弹痕累累。

“上车!”陆凛拉开一辆车的后门,示意她上去。林清音爬上车,老张和其他几个幸存的外交官也被塞进车里。陆凛关上车门,自己却没上车,而是跳上副驾驶,对司机——一个年轻的队员说:“走!按预定路线!”

“凛队,你……”

“执行命令!”陆凛的声音冷硬。

车子发动,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林清音扒着车窗,看见陆凛站在车外,对着对讲机快速说着什么,然后转身,带着剩下的队员,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去哪儿?”她脱口而出。

“引开追兵。”开车的队员头也不回,“凛队说,分开走,目标小。他会带人从B路线撤离,我们在C点汇合。”

林清音的心揪紧了。她回头,透过后车窗,看见陆凛的身影消失在硝烟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车子在废墟和弹坑间疯狂颠簸。外面枪声不断,有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当的响声。车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林清音握紧胸前的子弹壳项链,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三年了。

她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可刚才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她从没放下过。

原来,她还在爱他。

爱到即使隔了三年硝烟,即使隔着分手时那些伤人的话,即使知道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头——她还是爱他。

爱到在生死关头,看见他出现,第一反应不是得救的庆幸,而是“他还活着,真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狼狈不堪。但她没擦,任由它流。

老张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清音,别怕,我们会安全出去的。”

“嗯。”她点头,接过纸巾,却没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驶出城区,进入郊区一片相对完好的建筑群。这里似乎是某个废弃的工厂,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装甲车,车身上喷着醒目的五星红旗。

“到了!是咱们的人!”开车的队员激动地说。

车子停下,立刻有穿军装的人围上来,拉开车门。林清音被扶下车,脚踩在地上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林随员,没事吧?”是个女军医,声音很温柔。

“没事……”林清音摇头,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没有陆凛。

他还没到。

“其他人呢?”她抓住女军医的手,急切地问,“陆……陆队长他们呢?”

“陆队长带人走B路线,应该快到了。”女军医安慰她,“你先去医疗帐篷处理伤口,他们到了我会告诉你。”

林清音被扶进一个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面已经有几个伤员在接受治疗,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女军医让她坐在折叠床上,开始给她重新处理额头的伤口。

“伤口需要缝合,会打麻药,别怕。”女军医说。

林清音没说话,只是盯着帐篷的门帘。外面传来车辆的声音,人声,每一次动静,她都以为是陆凛回来了,但每一次都不是。

麻药针扎进皮肤时,她没感觉到疼。缝针时,她也没感觉到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缝了七针。女军医包扎好,轻声说:“好了,注意别沾水,定期换药。可能会留疤,但用祛疤膏可以淡化。”

“谢谢。”林清音机械地道谢,眼睛还盯着门帘。

“你在等陆队长?”女军医问,眼神有些复杂。

“嗯。”

“他……”女军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是个好队长,也是个……很苦的人。你们认识?”

林清音没回答,只是问:“他经常受伤吗?”

女军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是我们这里受伤最多的,也是立功最多的。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不要命似的。我们都劝他,但他不听。他说……反正这条命早就该丢了,能多救几个人,值了。”

林清音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她蜷缩起来。她想起分手那天,他跪在雨里,抱着她说“清音,别走”。想起这三年来,她在新闻里看到的每一次边境冲突,每一次恐怖袭击,每一次维和行动,都会下意识想,他会不会在那里?会不会受伤?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一直在那里。一直在受伤。一直在不要命。

因为她。

因为她离开了,所以他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所以用命去拼,去换,去赎他自以为的“罪”。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

“他回来了!”外面突然传来喊声。

林清音猛地站起来,不顾女军医的阻拦,冲出了帐篷。

院子里,几辆越野车刚停下。陆凛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脸上的面罩摘了,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花了,露出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多了两道疤,更瘦了,眼神更冷了,但确实是他。

他还活着。

林清音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这三年她有多想他,多后悔,多爱他。

但陆凛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身,对队员说:“清点人数,汇报伤亡。”

“是!”

他不再看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撤离,安排伤员,联系上级。他说话简洁有力,动作干净利落,是个完美的军人,完美的队长。

但不是她的陆凛了。

她的陆凛,会看着她笑,会摸着她的头说“别怕”,会在分别时红着眼眶说“等我”。

而现在这个陆凛,眼神里没有温度,语气里没有感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女军医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去吧,陆队长还要忙一会儿。等撤离到安全地方,你们再……聊聊。”

“他不会想跟我聊的。”林清音轻声说,声音沙哑。

“不试试怎么知道?”女军医看着陆凛,眼神里有关切,“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你能……让他好过一点,就试试吧。就当……救救他。”

救救他。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清音心上。

是啊,他需要被救赎。

而能救他的人,只有她。

无论他接不接受,无论他还爱不爱她,她都要试试。

因为她是林清音,是爱了陆凛八年的林清音。

是即使被他伤透了心,也依然希望他好好活着的林清音。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朝陆凛走去。

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

就像很多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说“我叫林清音”时一样。

清冷,疏离,但内心,有永不熄灭的火。

这一次,换她来走向他。

无论前面是硝烟,是战火,还是他冰冷的拒绝。

她都要去。

因为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勇气。

而她,有足够的勇气,走向她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