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纳德五世的话语在厅内回荡了片刻。他身后四个先祖的灵魂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同时锁定在大法师身上。大厅的烛火在那一刻同时压低了一截,像是整个空间正在收缩,把光线压向地面。锁链开始收紧,从椅背和扶手的连接处延伸出新的分支,沿着大法师的手臂和腰侧缓缓爬升,像是正在完成最后一道紧固工序。
四个先祖的灵魂同时抬起了手,准备施法。一世的铠甲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符文纹路,那是王室血脉才能触发的攻击法术,沿着铠甲表面一路蔓延至他的右手掌心,在掌心处凝成一团正在凝聚的、暗金色的光,边缘翻涌着细小的电弧,像是正在被压缩到临界点的火焰。二世的权杖顶端亮起深蓝色的光芒,以杖尖为中心在空气中划出一个规整的圆形法阵,法阵边缘的符文逐一亮起又暗下,像是在用自身的节奏完成一套古老的施法序列。三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泛起一层白色的光晕,正在向两侧展开。四世的右手横在胸前,指尖凝聚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刃,边缘泛着冷光,像是寒冰在凝固的瞬间被拉成了刀刃的形状,刃面上映着烛火的倒影,在虚影中微微晃动。
五个人同时抬起了手。五道光束从不同方向汇聚至同一个焦点——大法师所坐的那把椅子——在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瞬,大法师动了。
不是挣扎,是动作。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原本缠绕在手臂上的锁链在那一瞬间松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解开了扣锁,从最外层开始向内侧逐层脱离,每一环都在解开的瞬间黯淡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锁链脱落的速度比它缠上来的速度更快,从手腕到肘部再到肩侧,像是一件被反向编织的衣服正在自行拆解。
她站起来的时候锁链从身上完全滑落,在椅面上堆叠成一圈,随后滑落至地面,发出最后的金属声响,然后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失去了光泽。
她浮空而起,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在空中铺展开来,裙摆的褶皱在烛火中形成层层叠叠的阴影,银色腰带在烛火的映照下沿着弧面流淌,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弧线。银色的流苏耳坠垂落在肩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她抬起一只手朝国王的方向轻轻一指——一道浅金色的护盾在他周身凝聚成形,同时锁链从地面升起,缠住了他的脚踝和腰部,让他无法向前移动,也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事。国王周身的护盾和锁链构成了一道双向屏障——既保护他不被魔法波及,也阻止他参与这场战斗。
雷金纳德一世是最先反应的。他的身影从原处瞬间消失,在五步外重新凝聚,右手握着那团暗金色的光,朝大法师的方向直直轰了过来。
那团光离开他掌心的瞬间在半空中拉伸成一道楔形的冲击波,边缘裹着细密的电弧,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大法师侧身避开,光团从她身侧擦过,击中了身后的墙壁,在石面上炸开一道放射状的裂纹,碎石从裂纹边缘崩落,滚落在地面上,沿着地砖的缝隙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没有停顿,抬手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完成,一道冲击波从她掌心扩散开来,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推进。那道冲击波的波纹穿过厅内的空气时,在烛火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压痕,四道灵魂的身影被同时震退,他们的身形在后退的过程中晃动了一下,边界变得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像是正在被反复擦拭的玻璃,每一次晃动都会让那层覆盖在上面的痕迹变得更淡。
厅内安静了片刻。国王站在原地,隔着护盾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像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音节还没有找到它的去向。大法师缓缓落回地面,动作从容,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国王身上,语气平稳:“您写了那么多封信,我一直没有回复。不是没有看见,是觉得不必回应。”她顿了一下,“直到第九封信送来,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被软禁的人,为什么还能这么执着地邀我赴宴?于是我用窥探术看了看您这间寝宫。”
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窥探术可是禁术,藏在城堡深处的秘阁里,严加把守,连朕都不能进入。你不可能拿到。”
大法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个即将被放置到桌面上的回答是否已经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好了:“您说的没错,秘阁确实在城堡深处,有三道魔法锁和一组王室血脉禁制。每一道锁的解锁方式我都记住了。三道魔法锁分别是——第一道是时间锁,需要施法者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手势触碰锁孔,时辰错了一息锁芯就会反向旋转三圈,把所有锁舌卡死在原位;第二道是符文锁,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逐一激活锁面上的符文,顺序错了第一枚符文就会熄灭,整面墙的符文都会切换成新的序列;第三道是力场锁,需要施法者用不超过一指宽的法术穿透锁芯内部的空间结构,力度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触发底部的警报法阵。至于那道王室血脉禁制,我三十年前就已经复制过了。”
她继续补充“秘阁里的典籍,我全部用复制魔法复制过一遍。那些禁术的副本不在秘阁里——在我的高塔书架上。您以为您的祖先们守护的东西还在原处,其实我早就翻过每一页了。”
四道灵魂同时亮起了光芒。雷金纳德一世身上重新凝聚起那层暗金色的符文纹路,二世手中的权杖顶端再次聚拢起蓝色的光束,三世的指尖泛起了更亮的白色光芒,四世的光刃在掌心重新稳住,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边缘也更清晰。四人同时出手,法术从四面八方向大法师涌来,光芒在厅内交错、碰撞、炸开,像是一张正在被反复撕扯的网。大厅的墙壁在冲击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被反复撞击的鼓面,每一次新的震动都会在旧的回音消散之前覆盖上去。大法师站在原地没有动,单手抬起一道弧形护盾,那些攻击撞在护盾表面时炸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每一声撞击都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回响,护盾纹丝不动。
一世的进攻换了一轮战术。他双手合拢,地面的石砖缝隙中渗出一排皇家骑士的虚影——穿着旧式铠甲、手持长剑、排列整齐,如同阅兵方阵一般向前推进,马蹄落在石砖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短暂的白光,像是正在用脚步标记自己的位置。
大法师侧头看了一眼那些骑士虚影,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都已经入土这么多年了,就不要爬出来丢人现眼了”2
这大法师简直开挂了啊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点,一道光波横向扫过,那些骑士虚影接触到光波的瞬间像墨水泼进水里一样散开了,连一声碰撞都没有留下,只有几缕残存的轮廓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几息,然后也消失了。地面上的白光痕迹随之熄灭,像是从未留下过任何印记。
二世的攻击紧随而来,光束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道细线,像雨一样密集地落向大法师的位置。那些细线在飞行途中彼此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覆盖了以她为中心六步内的所有空间。大法师没有硬接,她的身影在光束落地的前一刻向侧方平移了一段距离,那些光束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面上留下了十余个大小不一的烧痕,边缘泛着细小的裂纹,像是被高温反复灼烧后留下的伤疤。三世趁机从侧面切入,双手之间的白色光晕已经凝聚成了一柄细长的光矛,矛尖指向大法师的腰侧,以锐利的角度直刺过来。大法师侧身避开,光矛擦过她的裙摆边缘,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细长的白光,那道光在接触到她裙摆的瞬间被弹开,消散了。她抬手挡住了四世从另一侧袭来的光刃,两者相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两块坚硬的冰在快速相撞后被弹开,白色碎片在撞击点周围短暂停留,然后消散了。
四世被震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再次前冲。大法师没有给他第二次接近的机会,抬手打出一道弧形的冲击波,将他向后推了出去,落回长桌旁边的位置上,冠冕歪了半边。三个灵魂被打散,又重新在各自的位置上凝聚起来。他们的轮廓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反复掏空的口袋,每一次凝聚都会比上一次更薄,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缺口,像一幅正在被风反复拉扯的画。
国王的声音从护盾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终于抵达了需要调整音量的位置:“列祖列宗,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你们会彻底消散的……”
四世最先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近乎透明,关节处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水反复冲刷的墨迹,掌心的纹路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国王,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们已经当了很久的亡灵了。与其看着王室一步步衰落却什么都做不了——不如替你做最后这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还剩下多少轮廓,“一百多年了,我们一直站在那些旧画框里看着,现在终于有机会替自己做一个选择。你不用替我们感到惋惜。”
雷金纳德一世没有说话。他重新抬起手,掌心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把剩下的全部压进了这一发里。二世、三世、四世也同时举起了手。四道光芒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向大法师的位置,在厅内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气流在光柱经过的地方形成短暂的漩涡,纸张和烛台被气流的余波吹得微微晃动,然后反弹回来,像呼吸在墙壁之间来回折返。光柱的亮度在厅内持续攀升,墙壁上那些镀金的画框被照得发亮,映出一层短暂的暖光,像是在最后一刻重新拥有了温度。
大法师没有退开。她站在原地,护盾在身前展开,与那道光柱正面相撞。撞击的光芒在厅内短暂地照亮了所有角落,墙面上的油画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几息之后光柱开始变细,边缘开始向内收拢,像一根正在被烧完的灯芯,慢慢地、不可逆地缩短到无法再被看见的长度。光芒散尽之后,四道灵魂的身影正在逐渐消散,像四根在同一时刻燃烧到尽头的蜡烛,每一根都以各自的速度向尽头移动,但都停在了同一个瞬间。
一世最先消失。他的身形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铠甲和披肩的轮廓像是被水冲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国王,没有留下任何话,嘴唇像是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然后彻底消散了。他最后残存的那片暗金色光泽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像一封还没有被打开的信,尚未拆封就已被风吹散。
二世接着消散。他手里那根权杖的光芒先暗了下去,然后是他自己,像是正在被风卷走的灰尘,从底部开始向上升腾,最后化作一片细碎的、正在飘散的金色光点,在烛火中多停留了几息,然后被暗影覆盖。
三世消散得更快一些,像是一幅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画,终于在人手的反复接触中彻底模糊了。他的身形从完整变得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成一层薄薄的轮廓,然后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世消散得最慢。他是最后一个,在原地多留了片刻,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他看了一眼国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大法师,没有说话,然后也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张一样,从边缘开始剥落,直至彻底溶解在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光点没有全部散尽,最后一缕在厅堂高处飘荡了几圈,被风吹进了墙壁的阴影里,像是有人把一页被撕下的书页嵌进了砖缝之间的夹层。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像是在等它们会重新聚拢。但它们没有。那些残存的碎末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向不同的方向散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厅内恢复了之前的亮度,烛火重新站稳,像是那些灵魂的存在从未留下任何痕迹。国王跪在护盾里面,伸手按了一下面前的屏障,指尖触碰到那层浅金色的表面,又放了回去,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他仅剩的支撑线。
大法师收回了手。护盾散去了。锁链也散去了。国王可以动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在原地,手还按在刚才护盾所在的位置,指节攥得发白,像是一只正在确认自己还能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正在被风吹走最后一点触感。大法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一道温和的昏睡咒落在国王身上,他的身体缓缓侧倒,被身后的椅背接住了,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深。
大法师收回手,转身走到殿门前方。她抬手按在门面上,门上的法阵在接触到她的手掌时熄灭了,像是已经被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门缝重新透进了外面走廊里的光。她推开门,门外的侍从正站在几步外低着头。
大法师走出殿门,声音不高,语气平稳:“陛下喝醉了,已经睡着了。扶他回去休息。”
侍从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他躬身应了一声,低头走进殿内,去扶那个倒在椅子上的身影。大法师没有回头。她沿着走廊向外走去,银色的流苏耳坠在她的步伐中轻微晃动,反射着廊道两侧烛火的光芒,像是一根在黑暗中缓慢摆动的琴弦,逐渐被墙壁的阴影所覆盖。廊道尽头是通往高塔的侧门,她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夜风从花园方向涌来,穿过廊道,吹动她长裙的下摆。花园里那些被霜打过的灌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枝叶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用各自的幅度记录着这场宴席的进程。那些光点已经彻底散尽了,像是从未在空气中短暂停留过,只有最后几缕细小的光泽,还贴着墙壁的转角处,像一封写完但尚未拆阅的信,没有人知道它会被寄往何处,或者已经寄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