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第一次产生那个念头,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她连续用手头的工作台合成了二十七个红石比较器,到第二十八个的时候手一抖摆错了一个格子,材料报废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废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嘴里嘟囔了一句:“要是工作台自己能合成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线头,被她自己无意中扯了出来。她攥着那个线头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在草纸上画图。一个工作台,上面接漏斗进材料,下面接漏斗出成品,中间用红石信号触发“合成”的动作。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从那天起,红石就没再出过工坊。
她先在工坊里拼了一台简陋的原型机。木板做框架,铁锭做结构件,红石粉铺走线,一只普通的投掷器拆了外壳重装,用来控制材料的投放顺序。她连续熬了三天,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就没放下来过,头发被她自己薅得乱成一团,桌角堆着十几个空碗——末影送来的,她吃了,但没记过。
第四天,红石没有上朝。第五天也没有。栗子一开始没在意,到了第七天,他忍不住了,派了个小太监去问。
小太监站在工坊门口敲门,红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头也没抬:“谁?”小太监说殿下问您为何多日不上朝,红石说“搞研发”。
小太监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句话了,只好回去复命。
栗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亲自去了工部。
他站在工坊门口,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出持续不断的咔嗒声——规律,稳定,像心跳。
他敲了敲门。红石开了门,站在门口,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眼下两圈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衣摆上沾满了红石粉和铁屑。她看见是栗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再试一组就行。”
栗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进去,无奈的说了句:“批了,你搞快点啊”然后转身走了。
工部其他官员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问:“她到底在搞什么?”没人回答。
有人试着走近工坊,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堆满了木板、铁锭、红石粉、散落的图纸和拆到一半的投掷器,红石蹲在中间,正在把红石粉撒到规划好的电路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那个官员退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这要是造不出来啥东西,殿下不会……”
末影每天傍晚来送饭。他把饭碗放在桌角,红石有时候抬头看他一眼,有时候不抬,但碗总是空的——她吃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的。
萤石来过一次,带了一碗热汤和一碟切好的面包。她走进工坊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红石粉和散落的零件,看见墙上那台半成品的机器,看见红石缩在机器旁边的地上,正用镊子把红石粉拨进凹槽里。
她蹲下来,把汤碗放在红石手边,说:“你多久没睡”。
红石思考一会“大概两天没合眼搞这个破玩意了吧”
萤石无奈道:“小心幻翼找上你”
红石低着头继续摆弄:“萤石,等我做完再和你聊天吧”
萤石点了点头,给红石上了一个提高精神的魔法就走了。
酒馆里,火焰、寒冰、独孤逸朗、黑曜石围着一张靠窗的桌子坐着。火焰灌了一大口酒,放下碗:“红石那丫头,在工坊里蹲了快十天了,连朝会都不上了。”
独孤逸朗夹了一筷子菜:“栗子说她搞研发,批了。”
“搞研发?”火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她搞研发哪次不炸点什么?上次炸城墙,上上次炸屋顶,这次蹲了十天还没炸,我反而不踏实。”
寒冰夹了一颗花生米:“她不是乱来的人,但是如果她研发不出什么东西,栗子那边很难向御史交代”
“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火焰说,“末影天天送饭,她连头都不抬。换我早把饭碗扣她桌上了。”
独孤逸朗笑了一声:“你那是扣她桌上还是扣她头上?”
火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黑曜石一直没开口,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火焰用筷子敲了敲桌沿:“老黑,你在想什么?”
“红石做的东西,”黑曜石的声音不高,“如果真的做成了,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工坊。”
“什么意思?”
“如果她最后做出来的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东西,”黑曜石放下酒杯,“那不是打仗的事,是整个北境的事。”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火焰举起酒碗:“行了行了,别想那么远。喝酒喝酒。”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十一天傍晚,红石拉了最后一次拉杆。
咔嗒。
一根木棍从合成器底部滑出来,落在收集箱里。
她蹲在收集箱前面,看着那根木棍,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拉了一下拉杆。咔嗒,第二根。又拉了一下。咔嗒,第三根。
她蹲在那儿拉了十几次,收集箱里积了十几根一模一样的木棍。她停下来,看着那堆木棍。木棍是完整的,边缘规整,表面光滑,每一根都一样——和用工作台合成出来的一模一样。
木棍可以,那别的呢?
她蹲在那里,把一根木棍放在地上,又从旁边拿了一块木板,然后从工作台里取出两根木棍和两块木板放在合成器的投掷器里,调整了投掷器的陈列顺序——两块木板在上排,两根木棍在下排,和合成木镐的配方完全一致。她拉下拉杆。
咔嗒。
一把木镐从合成器底部滑出来,落在收集箱里,木柄光滑,镐头平整,边缘整齐。
红石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和她用工作台合成出来的木镐一模一样,手感一样,重量一样,形状一样。她握着那把木镐,看着它,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木棍能合成,木镐也能合成,那工作台能合成的其他东西,这台机器都能合成。它做的不只是一件事,它是“能做工作台能做的一切”。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下来,靠着墙,握着那把木镐,像是需要确认它是真实的。然后她站起来,打开工作台的合成界面,在“合成器”那一栏里,配方已经自动更新了。五个铁锭,两个红石粉,一个投掷器。
她看着那个配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可以这样合……”
她伸手合上了工作台的界面,走回那台合成器旁边,蹲下来,把收集箱里的木棍一根一根地捡出来摞好,和那把木镐放在一起,然后坐在那堆东西旁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末影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靠在一摞木棍和一把木镐旁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收集箱边缘。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手里那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放在桌角,然后退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台合成器,又看了一眼红石握着那把木镐的手,然后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城墙上火把排成一排,像一串正在被点燃的珠子。工坊里只有红石灯还在亮——规律的、稳定的、持续的脉冲,像是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