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MC  异能     

御之途

蓟城的秋天是从桂花开的时候开始的。

指挥官府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被风送出去,飘过半条街。栗子散朝之后就换了一件墨色常服,没带侍卫,只带着几个抬赏赐的太监和侍卫,先去了独孤逸朗的宅子。

独孤逸朗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从胸口缠到肩膀,从腰腹缠到大腿,白花花的一片,跟个粽子似的。几根银针还插在穴位上,针尾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颤动。他伤得最重——盾阵前挡薄荷那一下,冲击波把他整个人砸进断墙里,碎砖压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扒出来。骨头没断几根,但内伤不轻,动一下都抽着疼。

寒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火焰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正跟旁边候着的治疗法师掰扯药方。两个人伤得没那么重——寒冰左腿拉伤,火焰左臂缠了绷带,但不耽误走跳,只是也被栗子按着没让上朝。

独孤逸朗看见栗子进来,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开口:“哟,你还知道来看你爹啊?”

寒冰的勺子顿了顿。火焰翻书的手也停了一下。

栗子走到床边,先看了一圈那些绷带和银针,然后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兄弟,是我低估了薄荷。我知道他强,但没想到能强到那个地步。连累你了。”

独孤逸朗咽下粥:“你低估他?我他妈也被当路边一条踹飞了,咱俩半斤八两。”他顿了顿,“行了,别苦着脸。我又没死。”

栗子也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侧头朝门口招了一下手。几个太监抬着箱子鱼贯而入,一箱一箱地码在墙角——黄金、药材、补品,堆了小半面墙。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丫鬟和几个仆役,垂手站成两排。

“朝会上以北境指挥官兼雍王的名义,给参与围剿薄荷的主力都记了功。火焰、寒冰、黑曜石、末影、红石、萤石,都有。你这份是单独算的。”栗子指了指那几箱东西,“黄金、药品、丫鬟,你随便用。”

火焰一听到“丫鬟”两个字,眼睛亮了半截:“也有我的?”

“有。都按份例给的,你不缺。”

火焰嘿嘿了两声。寒冰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独孤逸朗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口箱子,又看了一眼那些丫鬟,正要说什么。栗子又朝门外招了一下手,另一个太监端着一只更大的锦盒走进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打开盖子——满满一盒鹿茸、人参、枸杞、虎鞭酒,码得整整齐齐,红绸衬着,光泽透亮。

独孤逸朗的脸从白变成黑,又从黑变成一种说不上是恼还是笑的表情。

栗子一脸正经:“赏你的。怕你扛不住那么多丫鬟。”

火焰第一个没绷住,扶着门框弯下了腰。寒冰端着粥碗的手在抖,粥面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独孤逸朗瞪着那盒东西,憋了半天:“你他妈……就不能给点正常的?”

栗子笑了笑,从身后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崭新的长弓,弓身比苍翎弓略短,但弓臂更厚,两端嵌着一层薄薄的黑曜石片。弓弦银白色,在窗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旁边还搁着一袋箭,箭头是扁平的锥形头,专门用来破盾的。

独孤逸朗的眼睛一下亮了。他撑着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但目光一直钉在那把弓上。“这弓……能破盾?”

“嵌了黑曜石片的弓臂,射出去的箭带着震荡,盾牌后面的人扛不住几下。”栗子把弓放在他枕边,“专门给你打的。下次再见到盾墙,不用拿短刀往上冲了。”

独孤逸朗伸手摸了摸弓臂,指腹从黑曜石片上划过,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握着弓臂,像是怕别人拿走。

火焰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两声:“这弓不错。你哪搞来的?”

“红石画的图纸,末地的工匠打的。试了三版才定下来。”栗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你们歇着。我还有几家要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药材、丫鬟、赏银,今明两天都会送到你们府上。该吃吃该喝喝,养好了再说。”

寒冰点了点头。火焰还在看那把弓。独孤逸朗躺在床上,捏着弓臂,没有说谢——但栗子知道那个意思。

他出了院子,朝下一家走去。

城东的另一座宅子里,黑曜石也躺着。

他的伤不比独孤逸朗轻多少——基岩柱撞在胸口,断了两根肋骨,胸腔挫伤,呼吸时能看见绷带下缘微微起伏。朝廷派来的太医和治疗法师已经忙了一个上午,几个人围在床边低声讨论脉案和施法方案。

萤石站在门口,拎着一只药箱,看了几息。然后她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我来接手。你们可以回去了。”

领头的那名治疗法师回头看见她,先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微微躬身:“萤石中士……”

“黑曜石上士是我负责的伤员,你们辛苦了,先回去歇着。”

太医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多争,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黑曜石躺在榻上,胸腹缠着绷带,手臂也有几处包扎。他看见萤石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和纱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没受伤?”

“擦伤。法力消耗多了,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萤石端着药碗走过来,“不像某些人,断了肋骨还要硬撑。”

黑曜石没有接话。他伸手想接碗,抬到一半动作顿住了——胸口那一下牵扯让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碗接过来。

萤石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另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地喂进去。药味很苦,黑曜石喝完之后抿了一下嘴,没有皱眉。

“换药了。”萤石放下空碗,取了新药膏,坐到床边。她掀开他胸口绷带的一角,指尖蘸了药膏,按在淤青边缘,从外圈往内圈推。

他的伤在胸腹之间。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肋骨下缘,她掀开的时候露出了大片皮肤。药膏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温的。指腹沿着肋骨边缘缓缓推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进淤青的深度,刚好让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药膏正在渗进皮肤里。

她的脸离他的胸口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投在皮肤上的阴影,能闻到她发梢上桂花的气味。她的手指绕过肋骨的弧度,沿着伤口边缘缓缓移动,每一处淤青都要推三到五次,从外圈往内圈揉压。她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暖意。

她换了一处位置。这一次她整个人凑得更近了一些,膝盖抵着床沿,身体前倾。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锁骨,凉丝丝的,像桂花落在皮肤上。

那处淤青在肋骨侧面靠近腋下的位置,她需要把手指探到绷带更深处才能涂到药膏。她的指腹沿着肋骨侧面滑过去的时候,黑曜石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疼,是那片皮肤太敏感,她的手指太软,距离太近。

他把脸偏到一边,视线落在墙壁上。

萤石没有抬头继续涂药,但她的手指在那处淤青边缘停了一下。“前辈,你偏着头干什么?”

黑曜石没有回答。

“墙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黑曜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墙壁上,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还落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她手指按在皮肤上的温热。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里了,但没有被放出来。

萤石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涂药,指腹擦过最后一块淤青边缘。她没有刻意把距离拉远,也没有刻意靠近。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前倾,发梢垂落,手腕轻轻转动着把药膏推开。黑曜石的目光从墙壁上移开了。他偏着头没有看她,但视线已经从墙壁表面滑落下去,落在床沿的边缘、她裙摆的褶皱、她垂在膝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可以用余光确认的位置,像是不敢直接看,又舍不得完全不看。

门外的太监声音及时打破了沉默:“黑曜石上士,雍王殿下命我等送来赏赐——黄金、药材、仆役各一份。殿下特意交代,因上士伤重,赏赐中是男仆,不是丫鬟,方便伺候起居。”

萤石没有抬头,继续涂药。黑曜石“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太监放下东西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萤石的指尖从他肋骨的弧度上滑过,最后一道药膏涂完了。她收回手,把绷带重新缠好,手指绕到他背后打结的时候,身体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另一条街的宅子里,红石也刚刚散朝。

她没有回自己府上,直接就拐去了末影的住处。末影的宅子不大,院子里没有种桂树,只有一棵老槐。他躺在床上,伤得不算太重——能说话,能动,但瞬移异能暂时用不了,每次尝试调动,肌肉都会抽痛。手臂上缠着绷带,脚踝也肿了一圈,床头搁着一碗没喝几口的汤药,已经凉了。几个太医和两个仆从正守在旁边,一个在翻脉案,一个在换药。

红石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她走进来,语气干脆利落:“都出去。”

太医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红石总督——”

“我说都出去。他我来照顾。”

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争,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仆从也跟着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石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汤药,把它挪到一边,然后看着末影。末影也看着她,深紫色的瞳孔里没有太多表情,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息。

然后红石弯下腰,一把抱住了他。

她弯着腰抱的,膝盖抵着床沿,上半身前倾,整个人压出一个很深的弧度。胸口正好贴在他的脸上——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柔软地压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之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心跳的节奏。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硝和红石粉末的气味——那是工坊里常年泡着的人才会有的味道。末影的鼻尖陷进那片柔软的凹陷里,他闻到了那股气味,还有一点桂花——她今天走过桂树底下。

他没有动。手臂还缠着绷带,肩膀也有伤,他试了一下抬手,牵动了伤口,动作滞了一瞬。但那只手还是抬起来了,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拍了一下。

她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你个笨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鼻音,“这么久也不寄一封信回来。”

“……任务期间不能寄信。”

“那你打完仗了也不让人带个话?”

“……忘了。”

红石没有松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又抱了几息,像是要把这几天没来得及抱的份全部补回来。她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后和颈侧,带着急促的、还没完全平复的节奏。

末影的掌心还贴着她的后背,没有拍第二次,也没有推开。就那么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她皮肤底下轻轻起伏,能感觉到她鼻腔里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漫出来。

她终于松开的时候直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只巴掌大的红石科技小摆件——齿轮和铜线拼成一只小鸟的形状,翅膀能扇,眼睛是一颗小红石灯,按一下就会亮。

末影端详了一会儿:“指挥官让你研究武器,你就搞了这么个东西?”

红石一拳砸在他脑袋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不识好歹!那飞行器是我想做就做的吗?我休息时间搞的这么个小玩意,你还嫌弃?”

末影被她砸得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谢谢。”

“这还差不多。”

红石在床沿坐下来,拿起他手臂上的绷带看了看,像是要重新缠一遍才放心。末影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手指绕着绷带一圈一圈地缠,没有说话。窗外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他手里握着那只小鸟摆件,没有放下。

与此同时,指挥官府地牢深处。

灯光昏暗,空气潮湿。薄荷坐在最里面那间囚室的地面上,靠着墙,头歪着,一动也不动。他的手脚被精铁锁链缠着,锁链连着墙壁上的铁环,一环扣一环。法袍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没有口袋的粗布囚衣。他天生就没有头发,光裸的头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

他已经昏迷了很久。看守每隔一个时辰会检查一次他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禁锢魔法和迷药的持续摄入让他的魔力无法凝聚,也让他无法醒来。封锁得严严实实。

传送法阵在虚空之中亮起。紫光无声地扩散开,没有惊动看守,没有惊动走廊里的士兵,只是落在囚室角落的阴影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塔书房里,莉桑德拉坐在桌前,面前的水晶球亮着。

她看见了薄荷——不是以前那个站在讲台上、法袍翻卷、青蓝色瞳孔里烧着火的学生。他现在缩在墙角,粗布囚衣皱成一团,锁链缠着的手腕垂在膝盖旁边,光头歪着,呼吸浅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他身上那些禁锢魔法的纹路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像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伤疤。

她的手指搁在水晶球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球面。

她在想一件事。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从薄荷被构陷那天起,从他逃出维也纳那天起,从他在诺维姆办报纸那天起,从他被押进蓟城地牢那天起——她一直在想。如果她出手,她可以把薄荷从这座地牢里带走。空间撕裂、时间暂停、直接传送。她做得到。但她一旦做了,平权会的残部会再次集结,村民王国的贵族会借机发难,她经营了两百多年的格局会松动。薄荷现在活着,对她来说是一个问题。薄荷如果跑了,对她来说是更大的问题。

她把视线从水晶球上移开,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水晶球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光芒暗了下去。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再看那颗暗了的球。窗外的月光铺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地冷白色的光。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空房间说话:“你死在蓟城地牢里,比活着出来更好。”

她说完了这句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得很远,飘过城墙,飘过田野,飘向正在变暗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