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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

御之途

那道光芒正在飞行。

黑曜石没有闭眼。基岩大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悬在半空中。

只见那道光芒正在接近他的胸口,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够感受到那团光芒边缘的温度正在灼烧他的法袍。

周围的士兵刚被震飞,没有人能赶得及。

然后另一道光芒从侧面切了进来。金色的,像一扇被推开的门,无声无息地横插进那道轨迹中间,稳稳地接住了它。

冲击波撞在金色护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护盾表面裂纹密布,但没有碎。金色的光晕从护盾边缘扩散开去,像一圈正在被吹散的蒲公英。

萤石站在黑曜石身后不远处,双手前伸,指尖还残留着魔力释放后尚未散尽的余温。

她是跑过来的,发丝散乱,法袍下摆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她没有停,没有喘,眼睛里只有那片金色护盾正在承受的重量。她在最后一刻推开了那道护盾。

薄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认出了那道光。那道光是他教的。

金色的,温和的,用来挡在他身前,替别人拦住他们不想承受的分量。如今那道光照亮的方向已经不一样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芙蕾雅。”他说,“你出息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确认的事。

护盾承受的力道正在加大,金色裂纹在护盾表面铺展开来,像是被按压的冰面。萤石的全身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师兄,不要执迷不悟了。”

薄荷怔了一下。

那种怔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学院的教室里,他和萤石坐在教室里听着大法师讲课,两人一起研究魔法,酿造药水,一起完成小组作业。

但如今,他的好师妹竟然为了压迫百姓的统治者站在了一起。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癫狂,不是不屑,是一根弦被拨动之后还没来得及恢复的余震。

“你不懂!”薄荷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们在葬送这个世界的希望!”

他手中的力量再次暴涨,金色护盾的裂纹在那道冲击下骤然扩大。就在那一刻,黑曜石动了。

基岩大手还扣着他的脖子,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手,朝着萤石的方向伸了一下——不是呼救,是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

紫光闪烁。末影的身影从黑曜石身后浮现,一只手搭在黑曜石肩上,另一只手扣住了萤石的手腕,然后紫光把他们三个人一起卷走了。

“二位,我来迟了……”

三人从原处消失的那一瞬间,那道冲击波从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穿过,击中了远处的一座小山。

山体被洞穿,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形孔洞。碎石从洞口边缘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薄荷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洞。他已经锁定了那道正在向远处移动的紫光。

末影拖着两个人疯狂瞬移。

每一次闪现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要完成一次转移——前一次落点还没有完全稳住,下一段位移的符文就已经开始凝聚了。

黑曜石被他架在右侧腋下,萤石挂在他左侧。

黑曜石的手虚按着地面,试图在薄荷追击的路线上筑起一道障碍。黑曜石尖刺破土而出,被基岩拦腰撞碎,碎块从书页翻动处崩开,被后续涌出的魔法撞散。

黑曜石换了一轮手法,用黑曜石方块凝聚成墙,也碎了。

薄荷从书中抽出了几把钻石镐,意念控制它们凿向黑曜石凝聚的护壁,精准地破开了黑曜石留下的最后一层防线。

末影的瞬移开始跟不上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闪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萤石的手指冻僵了,被风刮得生疼,但她没有喊。黑曜石还在尝试筑墙,但那些墙碎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撕一叠旧纸。

薄荷终于不耐烦了。他停住了。

那是最后一次停顿。

他合上手中的书,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周围的一切——末影即将落下的脚尖、黑曜石正在凝聚的黑曜石尖刺、萤石还没来得及张开的嘴唇——都停住了。

末影的身体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刚完成的瞬移。黑曜石的尖刺尖端还在土里半寸的位置。萤石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试图辨认光线的方向。

薄荷抬手。

一道闪电从他掌心射出,跳过三人之间的空隙,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电流穿透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是冰块被敲碎的那一刻。

那闪电在三人身体之间短暂地跳了三次——不是持续输出的电流,而是三下精准的脉冲,像是用锤子在冰面上接连敲了三下。

两秒时停结束,薄荷只能维持两秒,多了消耗发法力太大,不值得。

末影从半空中坠落,膝盖撞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了一下,他的手指痉挛着,连匕首都握不紧了。

萤石瘫坐在地上,手指还在颤抖,像是已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黑曜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黑曜石尖刺从土里漫无目的地生长出来一小撮,没有方向,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气口。

薄荷从空中落下,靴子踩在被电流灼焦的泥土上,法袍翻卷着落下。他站在那里看了三秒,像是在确认那三道电流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工作。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黑曜石最先动了。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黑曜石甲在他身上重新凝聚。他的动作很慢,肌肉还在痉挛,但他的右手已经抬起。一根黑曜石尖刺凭空出现,飞速撞向薄荷,但由于电流麻痹影响,异能没有那么稳定。

薄荷笑了。

他翻动书页,随手一挥,基岩凭空出现,这一次不是手掌,是一根石柱,击中了黑曜石的胸口。黑曜石被撞飞出去,身体砸在几十步外的地面上,顺着惯性滑出去一段距离,撞进一堆碎石里,最上面基岩柱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黑曜石甲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他在碎石堆里趴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周围的士兵在他被击飞的那一刻冲了上来。三名北境士兵举着盾牌,挡在黑曜石前方。盾牌并拢,长戈平放,横在三人前方。一个脸上有旧伤疤的士兵压着盾沿,声音不高但够响:“誓与将军共存亡!”

薄荷没有看他们。他正在向前走。

末影从侧面切了进来。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那把匕首还是被他握住了。他出现在薄荷后方,匕首刺向薄荷的后颈——薄荷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身,匕首从他肩头擦过,落空了。

薄荷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偏离了末影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提前知道会落空的位置。

末影没有停。

他抬起另一只手,红石手枪已经在掌心里了。

七声枪响,七发子弹,七道笔直的轨迹,全部命中。子弹击中薄荷,停住了。它们悬浮在距离薄荷皮肤一寸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薄荷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子弹,然后翻开了手中的书。七发子弹被书页吸收了。书页翻回,七发子弹从书中射出,比来时更快,原路返回,沿着末影开枪时的轨迹倒飞回去。

末影瞬移躲开了,麻痹效果在这时还有一些残留。

他顶着麻痹在紫光中闪现、消失、再闪现,像一枚被弹射的铜币在子弹的轨迹之间跳跃。

七发子弹全部落空,但那七次瞬移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

他在最后一次落地时没有站稳,半跪在地上,匕首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攥不紧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薄荷,好似想用眼神杀死对方。

薄荷没有看他。

他抬起手,念力抓住了萤石。萤石被那股力量从地面提起,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法袍在风中翻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领口提起来,悬在那道裂隙的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躲闪,没有哀求。

周围的士兵想上前保护萤石。已经向薄荷冲杀而去。

“危险!别过来!”她开口。

薄荷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薄荷看着萤石坚定与自己为敌的目光。他的嘴角动了。那不再是笑,是一段已经写了很久的句子,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抹掉了。

然后,他把萤石扔了出去。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像是有人正在把一块已经放了太久的石头放回它原本应该待着的位置。

她飞向黑曜石的方向。

黑曜石刚刚挪开基岩从碎石堆里爬出来,黑曜石甲上还留着几道焦痕。他看见她飞过来,没有躲。

两只黑曜石大手从地面上升起,掌心向上,在她落地的位置稳稳接住了她。萤石落在那只手上,没有受伤。黑曜石站在她旁边,黑曜石大手托着她缓缓放下。

二人没有交谈,目光全落在薄荷正在飞远的背影上。

薄荷的书页翻动,迟缓药水和蜘蛛网同时释放,落在三人周围。末影向前迈了半步,但蜘蛛网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萤石的指尖光芒尚未凝聚就散了。黑曜石的黑曜石尖刺在蜘蛛网和药水的双重作用下伸展出去又缩回原地。

薄荷没有再看向他们。他转过身,迅速飞走了。

那一次的飞离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是已经确认过那道退路是否完整之后才迈出的、不带回头的步伐。方向笔直,朝着栗子正在撤离的坐标飞去。

栗子骑着一匹备用马,正在朝北境阵线后方撤离。马已经跑过了阵线盾墙,栗子还在马背上,手里攥着一瓶抗性药水,刚灌下去一半。

一道紫色的光从天际线尽头拉成一条细线,然后薄荷落地了。

马在落地的那一刻爆成了肉块,栗子被冲击力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金绿色粒子在他胸口炸开,又散了。

他啃下紫颂果,身形在原地闪了一下,出现在二十步外。又闪了一下,又出现在二十步外。他跑了很久,但那道痕迹正在缩短,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重新描画他已经走过的路。

一发陨星箭从天空中落下。它精准地砸在薄荷前方三寸处,爆炸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他的视线。

独孤逸朗从栗子身后冒出来,站在他和薄荷之间。苍翎弓拉满,箭尖指着那片正在散去的尘土。

他开口,声音穿过战场,落向栗子:“快走,我来护你”

栗子没有停。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后拖。

独孤逸朗全力发动异能,箭雨从空中倾泻而下。但薄荷已经翻开了书,书页翻动,几千面魔法盾牌在同一瞬间展开,覆盖了他的头顶和周围。箭矢撞击盾牌的声音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当当连成一片。没有一支穿透,没有一支打出有效伤害。

独孤逸朗看着那片盾墙,骂了一句。

“沟槽的……”

他放下弓,把它往身后一甩,扣在背上,然后拔出了隼喙短刀。刀很短,面对一个能用几千面盾牌挡住箭雨的人,它几乎等于没有。但他没有退。他把刀横在身前,双手握柄,向上撩起,朝盾墙迈了一步。

薄荷挥手,盾墙散开。他看见了独孤逸朗,看见了那把短刀。独孤逸朗一刀劈下去,刀锋撞在护盾上,没有破。

但他压住了那一瞬间——不是力度,是薄荷前进的节奏被他挡开了一道短暂的折痕。

薄荷侧身,随手一挥,一道冲击波将他送了出去。独孤逸朗的身体撞在二十步外的一处断墙上,滑落在地,靠在被炮火熏黑的墙根下。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还握着隼喙,指节攥得发白。

薄荷看着他。他正要继续向前了解——一道身影从侧面扑出,挡在独孤逸朗面前。

栗子从盾阵里冲出来,在士兵们惊讶的目光下双手张开挡在薄荷面前,他开口,声音嘶哑

“休得伤他!”

薄荷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手。

第一发冲击波。金绿色粒子炸开,栗子又站起来了。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每一发冲击波都精准地命中栗子的胸口,每一次都有一枚不死图腾炸开,金色绿色的粒子在他周围翻涌着,聚拢又散开。

那些光落在周围的盾牌上、落在断裂的旗帜上、落在士兵们的肩膀上。

薄荷停手了。

他看了一眼栗子脚下那堆碎片,那些图腾碎片在暮色中泛着尚未散尽的余温。

然后他看见了天边。钻石的身影正在烟花火箭的推进下划过天空。寒冰和火焰策马奔驰在地面上。末影的身影在紫光中闪烁。黑曜石操控着一块黑曜石平台载着萤石从低空掠过。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他们正在合拢。

薄荷没有退,也没有加速。

栗子看着他,脚下踩着一地图腾碎片,身后是昏迷的独孤逸朗,周围是正在聚拢的士兵。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钻石第一个赶到,重锤砸在薄荷的护盾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护盾表面布满了裂纹。寒冰的冰箭在那一瞬间钉入护盾缝隙,冰层蔓延开来,冻住了护盾的一个角。火焰的长刀紧随其后,劈在同一个位置,裂纹又深了一寸。末影的匕首从侧面刺入,刀刃卡在护盾裂纹边缘,没有穿透,但也没有脱落。黑曜石的黑曜石方块从天而降,砸在护盾顶部,裂纹延伸到了底部。

萤石站在远处,双手张开,金色光芒覆盖了整片区域——不是攻击,是治疗,覆盖着那些倒下的、正在倒下的、即将倒下的士兵。

百万大军在合拢,像一只正在收口的布袋。

薄荷没有放弃,他只是第一次感到了疲惫。

护盾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裂纹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正在被持续推往一个他无法再重新合上的位置。

薄荷想召唤恼鬼助阵,但是被抓施法前摇,无数次施法无数次被打断。

薄荷从书里飞出的南瓜头和铁块召唤铁傀儡,但是被黑曜石包裹住,铁傀儡打不碎黑曜石,被克制麻了。

那些攻击正在一层层地剥开他的护盾,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撕一张旧地图。护盾表面的裂纹已经密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他还在施法,但每一次施法都在用同一个动作确认那道裂缝是否还能继续延伸。

几个时辰后,战场安静了。

九职众人满身是伤,半跪在地上。盾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盾牌并拢,长矛和戈戟对着圈中的那个人。

薄荷站在盾阵中央,法袍已经破了多处,书还握在手里,但书页不再翻动了。他的呼吸很慢,像是他已经不再需要呼吸了。

没有人敢上前。

栗子骑着备用马出现在盾阵后方,声音穿过战场

“杀薄荷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没有敢人动。

盾阵边缘的士兵攥紧了长矛,但没有一个人向前迈出那一步。

然后薄荷倒下了。

他向前倒,没有扶任何东西,像是那根撑了很久的线终于被放平了。

钻石吃下一颗附魔金苹果,金色的光晕在他体表短暂流转。他举起盾牌,一步一步走向薄荷。

盾牌举在身前,每走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已经足够稳定。

他走到薄荷身边,蹲下,盾牌仍然举着,挡在他和薄荷之间。

他伸手探了一下薄荷的鼻息,然后站起来。

栗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死了吗?”

“禀告殿下,未亡,有气。”

“他在一炷香前就已经超载昏迷了。刚才与我等战斗的,是薄荷的意志。他的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

栗子下马,穿过盾阵,走到薄荷身边。他蹲下,伸手探了一下薄荷的鼻息。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的盾兵。

那些士兵听到薄荷昏迷的消息,欣喜若狂,一个个眼睛泛着绿光,如狼似虎,看着薄荷像是在看一个不动的爵位和财宝。

当众人准备一拥而上争夺击杀薄荷时

“慢!”栗子举起手掌对着众人。

“没有孤下令,谁也不准杀他。来人,把薄荷绑起来,押上马车。”

军中的郎中上前灌下特质迷昏药。几个高级魔法师合力灌注虚弱药水。精铁锁链、黑曜石锁链、下界合金锁链、萤石亲自编织的魔法绳——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换一种材质,换一种捆法。马车的底板是铁板,车厢内壁铺了一层灵魂沙和一堆蜘蛛网。六匹马列在车前,三十几名精英士兵守在马车两侧。

栗子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薄荷被抬进去,铁链在车厢底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夕阳正在落下去。远处的战场上,九职众人已经被轿子抬走了。有人的手臂骨折了,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正躺在担架上看着云层的形状。栗子没有上轿。他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些正在收拢的部队,看着那辆正在驶向远方的马车,像是在确认他已经把所有需要确认的东西都确认完了。

远处,玄黑狴犴旗正在风中翻卷,银白的纹样在余晖中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