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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绕梁

御之途

栗子是在魏玄正被押入诏狱的第三天,就让弓箭手和末影去打探消息的。

那是一个雪天的午后,他从长安回到蓟城没多久,身上的风雪还没拍干净,话也没来得及说几句,先把独孤逸朗叫进了书房。

“你在长安有认识的人吗?”栗子问。

独孤逸朗想了想:“有几个当年一起守过城的,现在在长安当差,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你问的是谁?”

“魏玄正。”

独孤逸9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末影后来也去了。他的路数不一样,他不是找人,是找缝隙。长安城的守卫换防有规律,牢房外围的巡夜路线他也摸清楚了。他不进去,只在外面看,记录每天进出牢房的人和车马。两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断断续续的消息一点点拼在一起,最终汇成一份不算太完整、但足够让栗子看清局势的报告。

末影站在书房里,把最后一段信息补充完,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了。独孤逸朗站在书桌前,没有走。

“说吧,我准备好了。”栗子靠在椅背上。

独孤逸朗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等栗子做好准备接收那些不太好的消息。

“魏玄正被关在诏狱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单独关押,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任何通风口。那间石室据说以前是用来关押待决死囚的,平时很少有人送饭,送饭也是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人可说话。完全隔绝。”

栗子没有说话。

独孤逸朗继续往下说

“他的人还在。但他的处境只会一直这样下去。诏狱的规矩是——没有命令,他不会被提审,不会被召见,不会被问话。他连认罪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根本没机会说话。他只能等。等陛下忽然想起他,或者等陛下忽然忘记他。等陛下决定杀他,或者等陛下决定放他。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

“那什么能让他出来?”

“有人求情,让陛下有个台阶”独孤逸朗说

“他现在唯一能出来的方式,就是有人替他说话。但这个求情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分量,分量太轻没用,朝中大臣求情陛下直接不理,分量太重也不行。分量太轻会被忽略,分量太重,皇帝反而会觉得被胁迫,更不肯放人。你是雍王,北境指挥官,分量够,又不至于让皇帝觉得被胁迫。”

栗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掂量那句话的分量,把它放在一个他还能够到的位置。

“如果我写奏折,怎么写”

“简短一点吧。不要提他的功劳,不要说他的冤枉,只需要说你听说了这件事,恳请陛下酌情处置。把台阶递过去,皇帝想接自然会接,不想接你写再多也没用。”

“我如果写了,他会出来吗?”

“不一定。但不写,他就一直关着。关到死,或者关到哪天皇帝忽然想起他,顺手杀了。但是兄弟提醒你一句,这水深得很,咱们最好别掺和。”

油灯烧到了尽头,灯芯在最后一截灯光里卷曲发黑,把最后几滴油也烧尽了。栗子没有立刻续上,像是需要在那一小段黑暗里把那句话放稳,再决定要不要重新点亮它。

“逸朗,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想想”栗子说。

独孤逸朗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栗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续上了灯,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站稳,在桌面上映出一小圈昏光。

他想起魏玄正刚到北境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朝堂上看着账册说“蛀虫太多了,柱子还没塌,是因为外面看着还光鲜”。他想起魏玄正在长安城门口甩开袖子踏雪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忽然被连根拔起,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重新种下。他想起魏玄正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连嘱托都没有。

帮,还是不帮。

帮了,魏玄正可能出来,也可能因为自己掺和进去,皇帝反而更不想放人。搞不好连自己都会受到牵连。不帮,魏玄正会一直关在那间石室里,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被记起。北境可以没有魏玄正,但他自己还能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那张空桌子,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坐在那盏灯前面,开始写。写得很慢,像是在用笔尖试探每句话的重量。奏折很短,只占了半页纸。没有列功劳,没有喊冤,没有诉苦。只说魏玄正已关押多时,年事已高,陛下若尚未定夺,可否酌情处置。他读了一遍,没有改,折好,封口,盖上印。然后他合上那盏灯,像是终于把那句话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自己够不着,但已经离那些人更近了。

第二天一早,奏折被送出蓟城,走程序送往长安。栗子没有派人急送,也没有专门叮嘱信使加快脚步,只是按照正常的驿站流程发出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急,因为他本来就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让它到得太快。

奏折送到长安的时候,是七天后的一个下午。朱慈烺坐在御案后面,翻开那份折子,扫了一眼落款,又看了一遍内容。字不多,但他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那份奏折留在了案头,没有驳回,没有批复。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份折子被他带着走——批阅其他公文时压在一叠文书底下,偶尔在翻阅间隙被重新翻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第三天傍晚,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角,像是终于决定让它在某个角落多留一会儿,而不是立刻放回文件堆里。

朝会的时候,他把那份奏折交给了旁边的太监:“传给各位爱卿看看。”

奏折在文官列中传了一圈。户部侍郎接过来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封奏折比他预想的更薄,又像是已经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传给下一个人,低着头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他旁边那位大臣接过奏折,读完之后,像是要说什么,又放下了。

兵部郎中接过奏折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就递给了下一个人,但他的目光在落款处多停了一瞬。消息在文官列中无声地传递着。有人看完之后把折子折好再递出去,有人只是扫了一眼就传走。没有人当场开口说话,但那道风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一个官员出列,声音不大:“陛下,魏玄正已经关了快两个月了。他年纪大了,就算有罪,也该有个结果了。”他没有抬头,说完就退回列中,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就看别人怎么接。

又一个官员出列:“陛下,魏玄正关得够久了。放了吧。”他的声音不大,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记住,又像是怕不够响。

文官列中又站出几个人。有人低声附议,有人只是站着,像是站出来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替他说出了想说的答案。

朱慈烺坐在御座上,看着文官列中那些陆续站出来的身影,像是正在用目光替他们清点人数,每一个身影落回原位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等待下一个。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站出来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终于通过那段沉默找到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落点:“那就放了吧。”

他顿了一下:“官复原职暂时不必,让他先在府里待着,等候任用。”

他没有再看那份奏折,把它放回了桌角,像是一块已经被搬开的石头,终于被放到了不会再挡路的位置。

长安诏狱。

魏玄正在那间石室里坐了将近两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看不见日出日落,听不到风声雨声。来送饭的人从不说话,他也从没见过送饭人的脸。饭菜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他分辨不出昼夜交替,只能凭借送饭的次数来估算时间。

当狱卒端着一桌饭菜走进来的时候,魏玄正先看了看那些菜。四菜一汤,比平时的饭食好了不止一倍。他又看了看狱卒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动作也很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魏玄正沉默了很久。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快要脱落的质地:“这是断头饭吗?”

狱卒没有说话。魏玄正继续说,声音低而干涩:“你只管动手就是。老臣已经准备好了,不必用这些饭菜来替我说那些我早已不配听到的话。”

狱卒等他全部说完,然后开口了:“不是。是放你出去的。”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又看了一眼魏玄正,“陛下已经下旨了。你吃完这顿,换上衣服,就可以走了。”

魏玄正坐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按住了。他没有立刻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菜,像是在辨认哪些是他吃过的、哪些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再吃到的。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动作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他没有露出释然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放掉了。然后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已经把该咽的东西都咽完了。

他穿着狱卒送来的旧衣服,走出了牢门。狱卒没有来送他,通道的尽头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他走到那盏灯下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光是属于他的,还是属于其他什么人。然后他继续走了出去。

同一天,维也纳高塔。

莉桑德拉坐在窗前,翻开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三个字:“禁术研究。”

她不是心血来潮。她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完成了数项禁术的初步研究——小范围的时间暂停,可以定住七步之内的一切运动约两息,消耗极大,但只要使用得当,两息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时间加速与减速在单一个体上的施加已经基本稳定,时间倒退仍在实验阶段,目前能倒回的动作不超过两秒。她也学会了虚化,不是薄荷那种逃生用的虚化,是一种更慢、更稳定的半实体状态,能让她在需要躲避某些感官搜索时保持极低的存在感。还有预支未来——不是真正看见未来,而是在做决定时,让一部分感知提前进入下一刻的进程,像在抬脚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块石头会不会松动。

这些成果没有记入任何官方档案,没有出现在魔法议会的卷宗里。她把它们写在独立的笔记本上,锁进书架高处的一只木匣里。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走得多远,因为一旦被知道,她就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与此同时,国王派系正在被无声地清除。一个国王亲自提拔的高级魔法师在值夜时暴毙,第二天被发现时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一个曾在朝会上公开反对大法师的文官在三天后染病,不出五日便卧床不起。三个原本属于国王派系的官员陆续因“身体原因”告病,退回府邸,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王宫里的侍从换了一批,魔法学院的授课安排也调整过几次,有人调离岗位时领到了一封职位变更的调令,封口处盖的不是国王的印章。

国王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发现自己书房里的十几份旧档案不见了。不是失窃,是被人拿走了。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是谁。他在寝宫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出来。”

烛火跳了一下。

他父亲的灵魂先浮现出来。没有按照顺序,像是所有灵魂早就已经准备好要站出来了,只是等着那个开口的人先耗尽自己的耐心。他父亲的虚影在烛火上方停顿了片刻,像是还在适应这个空间的重量。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我在位的时候,她哪有这么大动静?那时候莉桑德拉跟只小猫咪一样乖巧,我说什么她应什么,怎么到了你手里,她一个接一个地杀你的人,你还坐在这里等着?”

祖父的虚影在他父亲身旁缓缓浮现,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国王身上,像是在确认那个坐着的人是否还有力气听完他们几个已经说累了的回响。他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别太难为自己了。我们那时候比她更难缠的对手也遇到过,你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她还没让你下来,就是还给你留着余地。趁着还有时间,想一想自己还能往哪个方向挪一步。”

曾祖父的虚影紧跟着出现,他看了国王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你在位的时候出了这么多事,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我们不能替你做决定,但至少你现在还有人可问,这已经比别人好了。”

开国国王出现在最后面。他站在那里,比其他人都高一些,半透明的轮廓在烛火中微微晃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国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其他几个那样带着情绪,是一种更沉的、更旧的声音:“大法师制度是我定的。现在来看,也许定得早了。当时是为了把魔法权力从教会手里收回来,让王国走在正确的方向。但我没想过,这制度会变成一把被人握在手里、随时可以转向我们的刀。你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用我当年立下的制度撑着你,你当然难受。但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我们帮不了你,活着的时候还能改的东西,死了之后就没法碰了。”

灵魂散去后,烛火恢复了原来的高度。国王坐在桌前,手在桌面上放得很平。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寝宫,推开门,像一个终于确认自己还在呼吸的人,正在用尽最后一口气走向一个他不确定是否还有出口的房间。走廊两侧的火把把他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那个影子在火把之间忽长忽短,像是一根正在被重新校直的线。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