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大捷的消息传回蓟城时,天色将晚。信使的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一路高喊“朔方大捷——斩敌近万——”,声音穿透了整座城池。百姓涌上街头,有人点爆竹,有人敲锣,有人在城门口摆上了香案,等着迎接凯旋的大军。
三日后,栗子率军回城。
他没有走侧门。白马,墨色常服,袖口三道深蓝色环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碎盖头被风吹起来,露出冷白色的额头。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笑,是少年人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看我”的淡然。
百姓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指挥官千岁!”“北境千岁!”有人往街上撒花瓣,有人把家里的布匹扯出来铺在地上让他踩。栗子听到那说他千岁的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了什么,向人民群众招着手用最大的声音喊出那四个字“人民万岁!”
后来栗子微微侧头,朝路边一个扒在大人腿上看热闹的小孩点了点头。那孩子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着跑开了,边跑边喊:“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独孤逸朗骑马跟在他身后,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他策马凑近,压低声音:“过瘾了?”
栗子收起那副表情,揉了揉被风吹得僵硬的脸。“还行。”
“你刚才冲那小孩点头,人家回去能吹一年。”
栗子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庆功宴设在指挥官府正厅。
长桌从里屋一直摆到廊下,火把插满了墙,把院子照得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境的将领们坐在主桌——火焰、寒冰、独孤逸朗、黑曜石、红石、黄金、萤石,依次落座。栗子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新换的墨色常服,袖口的三道深蓝色环纹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的面前摆着几碟他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葱爆羊肉、蒜蓉时蔬、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
火焰坐在他左手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还有两坛子老酒。他抓起一只酱肘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含混不清地喊:“这肘子地道!蓟城的厨子就是比朔方的强!”
寒冰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酒杯,朝火焰举了一下。“少喝点。”
“今儿高兴!”火焰把肘子骨头往桌上一扔,抓起酒坛子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半碗,一抹嘴,“你们知道那日我断后,完颜废积备那厮被我揍成什么样了?老子一刀劈断他的枪,又一刀削掉他的肩甲,那孙子跪在地上求饶——”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寒冰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戳穿他。独孤逸朗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戳进鼻孔里。栗子也笑了,端起面前的鸡汤碗,朝火焰举了一下:“将军神勇,孤敬你一碗。”
火焰愣了一瞬——栗子碗里是汤,但他不在乎,端起酒碗就碰了上去。“指挥官爽快!”
两人碰碗,栗子喝汤,火焰喝酒,各喝各的。
独孤逸朗坐在栗子对面,面前的桌上摆着烤肉和烧酒。他吃得不比火焰慢,一手举着串,一手端着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寒冰看了他一眼,把一盘烤羊排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哥,你也吃。”独孤逸朗夹了一块放进寒冰碗里。寒冰低头看着那块羊排,没动筷子,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火焰凑过来,拍着独孤逸朗的肩膀:“你哥就是面冷心热,我跟你说,他上次——”
“吃你的。”寒冰把一块烤馕塞进火焰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黑曜石坐在独孤逸朗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碗汤。他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夹菜的动作也不紧不慢。萤石坐在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独孤逸朗和寒冰。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黑曜石没有看她,但每次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夹菜的动作就会慢半拍。
红石坐在栗子右手边,面前摆着酒。她今晚喝了不少,脸颊泛红,眼神已经开始发飘。她端起碗,朝黄金举过去,声音大了好几个调:“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我好准备份子钱!”
黄金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头发盘成发髻,端庄得体。她端着酒杯,小口抿着,听见红石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早着呢。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红石打了个酒嗝,“我不用你操心!我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反正我有枪!”
她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手枪,拍得枪套啪啪响。黄金伸手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红石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朝天上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正厅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火把晃了一下,有文官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栗子放下筷子,看着天花板上的弹孔——黑洞洞的,正在往下掉灰。他愣了一瞬,然后扶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红石。”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无奈。
红石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弹孔,然后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栗子,脸更红了。“那个……我……走火了。”
栗子叹了口气,朝旁边的太监招了招手。“扶她下去休息,煮碗醒酒汤。”
两个太监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红石。红石被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你们别扶我!我自己能走——”走到门口时,她的腿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栽,被太监一把捞住,拖了出去。
黄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栗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继续吃,继续吃。”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
火焰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老子一刀……劈得他人仰马翻……碾压……碾压……”寒冰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搭在火焰背上,然后继续喝酒。独孤逸朗端着酒碗走过来,坐在栗子旁边,两人碰了一下碗。
“你刚才看见红石那枪没?”独孤逸朗压低声音,“弹孔就在你头顶。”
“看见了。”栗子夹了一筷子羊肉,“明天找人补上。”
“你不怕?”
“怕什么?她又不是瞄的我。”栗子嚼着羊肉,含混地说,“她要是瞄的我,我就不让她坐我旁边了。”
独孤逸朗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两个人聊起了朔方城下的那些事——独孤逸朗说他在城墙上射空了七个箭袋,栗子说他在城楼上站了一天腿都麻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火焰被两个亲兵抬走了,一路上还在喊“我没醉”。寒冰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独孤逸朗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正厅。黑曜石走到栗子面前,抱拳行礼:“指挥官,末将申请今夜宫中巡夜。”
栗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辛苦。”
黑曜石转身走了。萤石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红石已经在隔壁宫里睡死了,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栗子吩咐太监明天一早备轿子把她抬回去,然后一个人回了书房。独孤逸朗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栗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全境的地图。他没有看地图,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发呆。
独孤逸朗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芯噼啪作响。
“你有没有发现,”栗子突然开口,“他们的箭都是冲我来的。”
独孤逸朗的手指按在窗框上,停住了。
“城墙上那一箭,射的是我的心脏。完颜废积备叫阵,指名道姓要我出去。攻城的时候,投石机砸的是城楼,弩车瞄的是我的位置。”栗子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们不仅仅是要打下这座城。他们要的是我。”
独孤逸朗转过身,看着他。
“活的,或者死的。”栗子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过还好,我有图腾。”
独孤逸朗没有笑。他走到栗子面前,把苍翎弓放在桌上。“今晚我睡书房。”
“你睡书房我睡哪?”
“你睡卧室。我守在这里。”
栗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也别太紧张,说不定就是我想多了。”
独孤逸朗没有回答。
栗子推门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更深人静。
指挥官府后院的屋檐上,一道黑影掠过月光。
影刃蹲在屋脊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目光锁死了书房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
独孤逸朗坐在书房里,灯下擦着箭矢,苍翎弓靠在桌边。他没有睡,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每一声响动。
影刃等了很久。等到独孤逸朗的擦箭动作慢了下来,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但独孤逸朗没有睡,他只是在等。
影刃等不了了。
他从屋檐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只猫。但他低估了独孤逸朗的耳朵。
弓弦响了。
箭矢从窗棂间飞出,钉在影刃落脚的地方。影刃瞬移避开,箭矢钉在柱子上,箭尾嗡嗡颤动。独孤逸朗已经冲出了书房,苍翎弓拉满,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有刺客——护驾!”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座院子。
栗子在卧室里听见了。他翻身坐起来,手里攥着不死图腾,但没有出去——独孤逸朗说过,让他待在屋里。
影刃没有退。他拔出匕首,朝栗子的卧室扑去。独孤逸朗松弦,箭矢直取面门。影刃瞬移,箭矢穿过残影,钉在身后的墙上。他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卧室门口。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末影珍珠碎裂,黑曜石从紫光中走出,军刀出鞘,挡在影刃面前。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黑曜石的刀重,压着影刃的匕首往下沉。影刃没有硬拼,他瞬移,从黑曜石左侧消失,出现在右侧,匕首刺向黑曜石的肋部。黑曜石转身格挡,影刃又瞬移,出现在他身后。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紫光闪烁,每一次瞬移都让黑曜石的刀砍空。影刃的速度太快了,他的瞬移没有冷却,像呼吸一样自然。黑曜石的刀法刚猛,但打不中,就全是白费。
独孤逸朗在远处拉弓,但不敢放箭——两个人缠得太紧,怕射中黑曜石。他咬着牙,弓弦拉满,箭尖跟着影刃的残影移动,一直没有松手。
隔壁宫里,红石正趴在床上睡得死沉。
“护驾——!”
两个字像冰水浇在她头上。她猛地睁眼,酒全醒了。她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抄起枕边的左轮手枪,冲出门去。她站在院子里,隔着宫墙,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兵刃碰撞声和瞬移的紫光闪烁。她看不见目标,但她知道栗子在那个方向。
她抬起枪,闭上眼,凭着声音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穿透宫墙的砖缝,打在影刃身边的柱子上,砖屑飞溅。影刃闪避了一瞬,黑曜石的刀趁机划过了他的手臂,血溅出来。影刃闷哼一声,后撤几步,从腰间摸出一颗黑色烟花弹,往地上一砸。黑烟炸开,遮蔽了视线。他张开鞘翅,从黑烟中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独孤逸朗射出一箭,箭矢穿过黑烟,钉在了空处。
黑曜石收起军刀,走到栗子身边。“指挥官,刺客跑了。”
栗子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摊还在冒烟的黑灰,皱了皱眉。“看清脸了吗?”
“蒙面,看不清。”黑曜石说,“但能瞬移,不是末影人——末影人身高不对。可能是僵尸帝国培养的刺客。”
独孤逸朗走过来,把苍翎弓挎回肩上。“他会瞬移,还会飞。下次再来,更难防。”
栗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加强巡夜吧。都回去睡。”
“你——”独孤逸朗还想说什么。
“我没事。”栗子打断他,“图腾在身上,死不了。你们在门口守着,刺客不会来的。”
独孤逸朗和黑曜石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黑曜石行了一礼,转身去安排巡夜。独孤逸朗靠在书房门口的柱子上,把苍翎弓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栗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闭上眼睛。刺客不是来杀他的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摸到蓟城来?完颜废积备的大军都退了,一个刺客能改变什么?
他想不明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僵尸帝国王宫。
影刃跪在王座前,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一滴,像计时。他把今晚的行动详细禀报了一遍——从潜入蓟城,到被独孤逸朗发现,到黑曜石拦截,到红石开枪,到无功而返。
例子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听完之后,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把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影刃。
“看清了?”
“看清了。”影刃低着头,“和您……一模一样。只是瞳孔颜色不同。”
例子的手指停在棋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刀刃划过玻璃。
“北境的弓箭手,”例子说,语气漫不经心,“就是那个射陨星箭的。他叫什么?”
“独孤逸朗。寒冰上尉的弟弟,弓箭手下士。”影刃回答。
“明天,你去蓟城。不要杀栗子。”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影刃,“杀那个弓箭手下士。”
影刃抬起头,看着例子的背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例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黑,和栗子一样,没有影子。
“他死了,栗子就少了一只挚友。”例子转过身,深酒红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光,“既然他这么难杀,那我就让他难受的活着。”
影刃低下头:“是。”
例子走回王座,坐下。他拿起那枚黑色棋子,放在棋盘的另一侧,和栗子的位置遥遥相对。
“去吧。”他又补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