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外百里，便是整片南域都闻名的禁地——器殇荒原。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狂风卷着沙砾与细碎的金属残片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而破碎的器之气息。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过半柱香，本命命器便会被荒原中无处不在的碎器之力侵蚀，轻则开裂，重则直接崩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故而这里常年荒无人烟，唯有枯骨与残器散落满地，成了大陆最彻底的遗弃之地。

苏残站在荒原边缘，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破碎气息，体内那片沉寂的碎器之海，却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鸣。

无数细小的器片在他神魂中旋转、跳跃，如同游子归乡，充满了渴望。

别人视这里为绝境。

于他而言，这是天赐道场。

“果然……只有这里，才属于我。”

苏残抬脚，一步踏入器殇荒原。

没有侵蚀，没有撕裂，没有半点不适。

那些足以崩碎地器的碎器乱流，碰触到他身体的刹那，便温顺得如同绵羊，自动分解成最纯粹的器之碎片，顺着他的毛孔，缓缓汇入体内的碎器之海。

他行走在满地残器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断裂的剑刃、破碎的钟片、残缺的盾甲、焦黑的琴丝……每一样，都是曾经修士的本命命器，在战死、老化、碎裂后，被遗弃于此。

它们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完整，失去了价值。

却唯独保留着一丝最原始的器序规则。

而这，正是苏残需要的一切。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块半指长、布满锈迹的黑色残片。

残片入手微凉，上面残留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防御规则，是某面古盾碎裂后留下的碎片。

在旁人眼中，这就是一块连垃圾都不如的废铁。

可在苏残的感知里，这块残片上，清晰地刻印着两个字——守序。

“收。”

他心念一动。

黑色残片瞬间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钻入他的指尖，消失不见。

下一秒，体内碎器之海微微一震，这片守序残片，自动悬浮在了最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原本混乱的碎片，多了一丝稳定。

苏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强度，悄然提升了一丝。

这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规则的补全。

他继续前行，一路捡拾。

一片带着锋锐之气的刃片，收录攻序；

一缕闪烁着微光的灯芯残烬，收录察序；

一截坚硬无比的兽骨碎片，收录骨序；

一道流转着空间波动的戒面碎屑，收录藏序……

每多一片碎片，他的身体便强上一分。

每多一道规则，他对“残缺”的理解，便深上一层。

别人修行，需要打坐吐纳，需要灵石丹药，需要功法秘籍。

他修行，只需要捡。

捡天下人弃之不用的残器，补天下人不屑一顾的残缺。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传来。

苏残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小女孩，蜷缩在石头后面，右腿被一块锋利的器片划破，血流不止，而她的胸口，一道微弱的器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命器受损的征兆。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显然是误入器殇荒原，被碎器之力侵蚀，本命命器濒临破碎。

在命器大陆，命器一碎，必死无疑。

就算是顶尖的寿元师与炼器师联手，也无法挽救一件彻底碎裂的本命命器。

小女孩的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眼中充满了绝望。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命器的联系，正在一点点断开。

苏残缓步走了过去。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里是器殇荒原，连强大的修士都不敢久留，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又能做什么？

“你的命器，要碎了。”苏残开口，声音平静。

小女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不想死……”

她的本命命器，是一朵小小的灵花，最擅长疗伤，可如今，灵花花瓣片片凋零，连自愈都做不到。

苏残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朵即将消散的花形命器上。

命器已经残缺不堪，只剩下最后三片花瓣，按照大陆的法则，已经无药可救。

可他，偏偏是那个打破法则的人。

“我能救它。”

苏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朵破碎的灵花命器上。

小女孩愣住了，忘记了哭泣。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残体内的碎器之海，缓缓运转，一道温和的残缺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到小女孩的命器之上。

他没有修复命器，没有让它变回完整的灵花。

而是用自己体内的碎器碎片，填补了灵花的残缺之处。

锈色的守序碎片，化作了花瓣的脉络；

微弱的察序碎片，化作了花蕊的微光；

坚韧的骨序碎片，化作了花茎的支撑……

原本即将崩碎的灵花命器，瞬间稳定下来。

它不再是完美的灵花，反而变得斑驳、怪异、拼凑而成，看起来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没有碎。

命器之光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

小女孩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瞬间消失。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命器，又看了看苏残，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我的命器没碎？”

“嗯。”苏残收回手，淡淡道，“它只是不再完整。”

完美的命器易碎。

残缺的命器，反而能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道。

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苏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我叫阿禾！”

苏残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朝着器殇荒原深处走去。

阿禾犹豫了一下，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方，狂风更盛，残器更多，规则更杂。

苏残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可他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他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

他的路上，将开始收容一个又一个，被世界抛弃的残缺之人。

拾荒、补序、收容、共生。

这便是他，不同于天地万修的——残道。

天边，一缕破碎的器光，悄然落在他的肩头。

从今日起，天下残器，有了归主。

第二章 器殇拾荒

第二章器殇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