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手术车推来。
两辆车并排停在走廊里。
许向阳躺在上面,夏清寒也躺在上面。
他们伸出手,指尖紧紧相扣。
“等我。”许向阳说。
“等你。”夏清寒回。
两扇手术室大门,一前一后,缓缓关闭。
也关上了他们所有的未来。
许向阳的手术,非常成功。
当他从麻醉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拼尽全力喊出她的名字:
“夏清寒……清寒怎么样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护士低着头,不敢看他。
医生眼神躲闪,表情沉重。
那一刻,许向阳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拔掉输液管,挣扎着要下床。
伤口崩开,鲜血渗透纱布,染红白色床单,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丝毫感觉不到。
他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只要她。
“她人呢?!你们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按住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诛心:
“许向阳,你冷静一点。
夏清寒姑娘,在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心脏骤停了。
我们……尽力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
没有夏清寒。
许向阳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
只有眼泪,疯狂地、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他整个人生。
她走了。
在他手术成功的那一天。
在她终于等到心脏源的那一天。
在他们约定一起出来、一起晒太阳、一起活下去的那一天。
她走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交给许向阳。
那是夏清寒的日记,最后一页,是她手术前,忍着剧痛,歪歪扭扭写下的字:
许向阳:
如果你看到这一页,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不能陪你去看日出,不能陪你晒太阳,不能做你健康的小姑娘了。
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遍这个世界,替我晒遍所有的太阳。
你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难过,不许自暴自弃。
你要向阳而生。
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
我把我所有的光,都给你。
不要找我,不要想我。
好好活下去。
下辈子,
我一定健康地站在太阳底下,等你。
夏清寒
许向阳抱着那本日记,蜷缩在床上,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像一头被全世界抛弃的兽。
他赢了病痛,赢了死亡,赢了手术,活了下来。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他想活下去的人。
失去了他的光,他的太阳,他的夏清寒。
后来,许向阳真的彻底好了。
他出院了,头发重新长出来,脸色恢复正常,走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租了一间有巨大落地窗的房子,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都会准时照进来,暖得刺眼。
那是夏清寒最喜欢的阳光。
他去了海边。
一次又一次。
看日出,看日落,看潮起潮落。
太阳升起的时候,整片大海都被染成金色,美得让人窒息。
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看的风景。
可他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全世界都在向阳而生。
只有他,活在永远没有夏清寒的夜晚里。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努力工作,孝顺父母,对人和善,看上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死了一个人。
死在了二十多岁的那个秋天。
死在了那间手术室门外。
死在了那句“等你”里。
他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
再也没有那样不顾一切地,想为一个人活着。
夏清寒把她所有的光都给了他,也把所有的遗憾,都留给了他。
每年秋天,他都会回到那家医院。
坐在楼下他们曾经一起晒太阳的长椅上,放一朵小小的雏菊。
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年那个笑着递给他纸巾的女孩。
阳光很好,风很轻,世界很温柔。
可他的心脏,空了一块。
永远空着,再也填不满。
有人问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重新开始。
许向阳总是望着天边的太阳,轻轻摇头。
“我已经有过光了。”
“见过最亮的太阳之后,剩下的,都只是人间。”
他活着。
替她活着。
向着太阳,向着光,向着他们约定好的未来。
向阳而生。
生生不见。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那场撕心裂肺的病。
而是——
他好了,她却没等到。
他拥有了长长的一生,却要用一辈子,去怀念一个只陪了他短短几个月的女孩。
终身遗憾。
终生不愈。
太阳再暖,也晒不热,那颗失去夏清寒的心。
从此以后,人间岁岁年年,阳光再亮,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的夏天,他的清寒,永远停在了那个没有太阳的深秋。
再也没有回来。
许向阳走的那一天,窗外没有太阳。
是深秋,连风都带着入骨的凉,像极了很多很多年前,夏清寒离开的那一天。
他已经八十七岁。
头发全白,脊背佝偻,眼窝深陷,连睁开眼睛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一生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唯独床头摆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穿着病号服,身形单薄,却笑得干净,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那是夏清寒,二十一岁的夏清寒。
他守着这张照片,守着一句“向阳而生”,守着一段短短数月的记忆,孤零零过完了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
足够一座城市翻天覆地,足够一代人生老病死,足够所有伤痛被岁月磨平,足够所有爱恨被时光冲淡。
唯独不够,让他忘记她。
护士轻轻给他掖好被角,低声问:“许爷爷,冷不冷?”
许向阳微微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轻轻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清寒……”
护士听不懂,只当他是年老糊涂,轻声安慰:“您好好休息,会暖和起来的。”
暖和。
他这一生,都再没有暖和过。
从夏清寒闭上眼的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就永远入冬了。
后来的日子,他真的按照她的遗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医生都说,他是奇迹,是从胃癌晚期里爬回来的人,是被命运偏爱的人。
只有许向阳自己知道。
他不是被偏爱。
他是被惩罚。
老天夺走了他的光,却逼着他在黑暗里,活够漫长的一生。
他去过无数次海边,看过无数次日出。
太阳升起时,海天尽染,金光万丈,暖得能融化冰雪。
可他站在人群里,只觉得冷。
冷得像夏清寒那双常年冰凉的手,冷得像她最后青紫的唇,冷得像她停跳的心脏,冷得像那间永远关上的手术室。
他买了一间朝南的房子,落地窗很大,阳光每天都能铺满整个房间。
他在阳台种满雏菊,开了一茬又一茬,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每一朵,都像当年她递到他面前的那一朵。
可没有一朵,能暖透他的骨血。
有人劝过他,再找一个人作伴吧,余生太长,一个人太苦。
他只是轻轻摇头,笑得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苍凉。
“我见过太阳了。”
“见过之后,人间所有灯火,都不算温暖。”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半点杂念。
心里装着一个人,从二十多岁,到八十多岁。
从青丝,到白发。
从生,到死。
弥留之际,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轻,疼痛越来越淡,耳边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一片安静。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孤零零地走。
就像他孤零零地活了六十年一样。
可就在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眼前,忽然亮起了光。
不是病房惨白的灯,不是窗外微弱的光。
是很多很多年前,医院小花园里,落在她发梢上的那种阳光。
暖,亮,干净,温柔。
许向阳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
呼吸一瞬间停滞。
心脏,在停跳的边缘,狠狠一缩。
疼。
比化疗更疼。
比手术更疼。
比当年听见她死讯时,更疼。
疼得他几乎窒息,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光影里,站着一个少女。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单薄,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却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雪。
长发被风轻轻吹起,睫毛纤长,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是夏清寒。
二十一岁的夏清寒。
永远停留在最美好年纪的夏清寒。
她没有老,没有变,没有被岁月摧残,没有被病痛折磨。
她还是他初见时的模样。
干净,温柔,向阳而生。
许向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沙哑的呜咽。
六十年了。
六十年啊。
他喊了无数次这个名字,在深夜,在海边,在日出时,在日落时,在雏菊盛开的阳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每一次,都只有回声。
这一次,她终于听见了。
夏清寒轻轻朝他伸出手。
手依旧冰凉,指尖纤细,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开口,声音还是当年那样轻,那样软,穿过六十年的时光,稳稳落在他心上。
“许向阳,我来接你了。”
“你等很久了,对不对?”
许向阳看着她,眼泪疯狂地滑落,浸湿满头白发,浸湿苍老的脸颊。
他想伸手,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好想她。
想告诉她,他遵守了约定,好好活着,向阳而生,一年都没有偷懒。
想告诉她,他一个人,真的好冷,好孤单,好难熬。
可他太老了,太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躺在那里,望着她,无声地痛哭。
像当年那个在化疗后崩溃无助的青年。
像当年那个在抢救室外跪地祈祷的男人。
像当年那个抱着日记,哭得撕心裂肺的幸存者。
夏清寒慢慢走近,轻轻蹲在他床边,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哭啦。”
“我再也不走了。”
“我们去晒太阳。”
“去看你答应我的,日出。”
许向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用尽一生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清寒……”
这一声,跨越了六十年的风霜,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所有遗憾与痛苦。
心跳,缓缓归于平静。
眼角的泪,还悬在皱纹里,未干。
窗外,风停了。
那根当年夏清寒亲手系在他手腕上的红绳,早已褪色、磨损,却依旧牢牢系着。
这一生,他向阳而生,为她活。
这一世,终得圆满,随她去。
从此,人间再无许向阳。
而阳光里,终于有了一对,再也不会分开的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