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星愿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院子里一片忙乱。

院长站在大厅中央，扯着嗓子一遍遍地清点人数，保育员们来回穿梭，把孩子们身上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衣服扯平整，头发梳整齐。谁都知道，今天有大人物要来——据说是城里很有名的企业家，姓张，做慈善，顺便，想领养一个孩子。

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探望。

这是命运抽奖。

被选中，就意味着有爸爸妈妈，有大房子，有新衣服，有不用抢的饭菜，有属于自己的床。

所以，几乎所有孩子都绷紧了神经，努力把自己最乖巧、最懂事、最不惹麻烦的一面展现出来。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太小不懂事的，还在角落里小声打闹，被保育员一眼瞪过去，立刻噤声。

人群里，没有陈奕恒。

他在二楼最靠里的那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摆着三张上下铺，此刻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被赶下去集合了。只有他，蜷缩在靠窗的下铺，薄被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烫。

头很沉，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

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昨天半夜开始发烧的，还是今天凌晨。只记得浑身发冷，又热得难受，意识昏沉之间，他听见外面的喧闹，听见院长喊集合的声音，听见脚步声一波波从走廊经过。

他也想下去。

不是因为渴望被领养。

五年前那场车祸，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父母最后护着他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至今还会在深夜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从那以后，他就不相信“永远”，不相信“温暖”，更不相信，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一个父母双亡、沉默寡言、还带着一身阴郁的小孩。

他只是不想被落下。

不想成为那个被遗忘的人。

他撑着发软的胳膊，想从床上坐起来，可刚一用力，眼前就是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又重重跌回枕头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刚出口，就被窗外的风卷走了。

“有人吗……”

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楼下，黑色的轿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身正装的男人，气质沉稳，气场内敛，正是这次慈善活动的发起人，张父。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的少年。

张桂源。

张家唯一的小少爷。

今天十六岁。

他本来不想来。对他来说，孤儿院、慈善、领养，都只是父母口中的社会责任，是场面事，是流程。他对那些过分乖巧、又过分小心翼翼的孩子，没什么兴趣。

可父母说，家里太冷清，想领养一个弟弟，陪他作伴。

他无所谓。

只是被强行拉来，不得不走个过场。

院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路介绍，一路奉承。大厅里站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们，齐刷刷地望过来，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胆怯，也有刻意装出来的乖巧。

张桂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都差不多。

干净，听话，懂事，却也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拘谨。

没有一个，让他有半点“就是他”的感觉。

他没耐心再站下去，随口对身边的父亲说：“我到处逛逛。”

不等父亲回应，他就转身，沿着走廊往楼上走。

他不是来找孩子的。

他只是想躲开那一片令人不适的、过于灼热的目光。

二楼很安静。

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只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

张桂源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一间间房门大多敞开，空无一人。直到走到最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声音。

像是呻吟，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他脚步顿住。

好奇心驱使他，轻轻推开了那条缝隙。

房间里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投下一片柔和却冷清的阴影。

下铺的位置，躺着一个人。

少年蜷缩在被子里，侧脸对着门口。

那一瞬间，张桂源第一反应是——女生。

皮肤白得像瓷，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泛着一层薄光。鼻梁很挺，唇色偏淡，却轮廓清晰，眉骨柔和，连睡着时皱着眉的样子，都干净得不像话。头发软软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小脸，格外清秀，格外好看。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想：

原来孤儿院还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

少年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冷白皮的白，是一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微微干裂，呼吸很浅，每一次起伏，都显得格外虚弱。

张桂源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想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不舒服。

指尖轻轻触上对方的额头。

下一秒，他猛地缩回手。

烫。

烫得惊人。

那温度，隔着皮肤都能烧到他的指尖，像是碰到了一块发烫的炭。

床上的人被这一下触碰惊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却又盛满了茫然与痛苦的眼睛。瞳色很亮，因为发烧，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

陈奕恒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着干净的浅色卫衣，眉眼干净，气质清冷。

是他不认识的人。

陌生，却又不讨厌。

“你……”陈奕恒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是谁……”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快要烧晕过去的样子，眉头瞬间皱紧。

“全院都在楼下集合，你为什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没有回应。

陈奕恒只是难受地闭了闭眼，又昏昏沉沉地往下滑。

他没有力气解释，院长忘了他。

没有力气说，他发着高烧。

没有力气说，他喊了，却没人听见。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又脆弱到极点的样子，心里那点漫不经心，忽然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他转头，对着门外沉声喊：

“有人吗？这里有个孩子发烧了。”

脚步声很快赶来。

保育员一进门，看见床上的陈奕恒，脸色瞬间变了，带着一丝慌乱：“哎呀！是小恒！我……我把他忘了！”

一句“忘了”。

轻描淡写，却道尽了这五年，陈奕恒在这里的处境。

不吵，不闹，不抢，不争取。

懂事到，让人轻易忽略。

张桂源眼神冷了几分。

他低头，再看向床上那双半睁半闭、茫然无措的眼睛。

心里，莫名地，定了一个念头。

他转向院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看了。”

“我要领养的，就是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陈奕恒苍白的脸上。

他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有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闯进了他五年灰暗无光的世界。

从此，他的人生，被重新命名。

他不再是孤儿陈奕恒。

他是张桂源领回家的人。

被遗忘的高烧和意外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