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因斯布鲁克老城的屋顶和静谧的街道上。大学医院后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霓虹的微光隐约透入。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厢式货车,熄了火,静静地停在巷子深处阴影中。
车门无声滑开,两个穿着医院护工制服、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男人跳下车,迅速从医院后门推出的轮椅上,搀扶下打着厚重石膏、脸色苍白的顾言,和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警惕的林晚晚。没有言语,迅速将他们安置在车厢内两张简陋但铺了软垫的折叠床上。车厢经过改装,有简单的医疗固定装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冷硬气味。
“我是老猫,” 其中一个护工打扮、脸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道,声音粗哑,“这位是山雀。顾先生交代,送你们到地方。路上别出声,有情况听指挥。”
林晚晚和顾言点头。老猫和山雀显然是顾锋安排的“自己人”,经验丰富,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和警惕。
车门关闭,厢内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引擎启动,声音被刻意压制,货车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老猫驾驶,山雀坐在副驾驶,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和周围。车厢与驾驶室之间有隔板,但留有小窗,可以看到前方路况。
“按计划,我们走A12高速,穿过布伦纳山口进入意大利,然后走次级公路绕过主要城镇,前往弗留利地区的接应点。全程大约四小时,天亮前必须抵达。” 老猫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清晰冷静。
布伦纳山口,欧洲南北交通要冲,海拔较低,但夜间行车依然需小心。货车上路后,速度平稳提升,很快驶离因斯布鲁克城区,融入高速公路上稀疏的夜行车流。
林晚晚靠在简陋的床垫上,身体随着车辆微微摇晃。疲惫和伤痛让她精神不济,但神经却紧绷着,留意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顾言躺在旁边,闭着眼,但林晚晚知道他没睡,握着她手的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进入意大利境内,道路变得有些颠簸。老猫选择了一些地图上都不太标注的乡间公路,蜿蜒穿行在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丘陵和葡萄园之间。夜色深沉,几乎不见其他车辆,只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和两旁飞速后退的模糊黑影。
“有尾巴。” 山雀忽然低声说,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林晚晚心脏一缩,立刻凑到小窗前。后视镜里,远处蜿蜒的山路尽头,两对车灯如同鬼魅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距离大约一公里。
“什么时候跟上的?” 老猫声音不变。
“出因斯布鲁克二十公里左右出现的,一直保持距离。换了几次路线,还在。” 山雀回答,“不像警察,警察会直接拦停。也不像DBFI的风格,他们更倾向于空中或远程监控。可能是……另一拨人。”
另一拨人?是“灰狼”佣兵团?还是GSEF秘密行动队?或者是意大利本地的、嗅到气味的其他势力?
“试试甩掉。” 老猫说,脚下油门微踩,货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速度明显加快,在狭窄多弯的山路上开始灵活穿梭。
后面的两对车灯也随之加速,紧紧咬住。距离没有拉远,反而似乎更近了些。对方的车显然性能更好,驾驶技术也不弱。
“是硬茬子。” 山雀啐了一口,“坐稳了,可能要玩点花的。”
话音未落,前方出现一个急弯。老猫没有减速,反而猛打方向盘,货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近乎漂移的姿态冲过弯道!车厢剧烈倾斜,林晚晚和顾言被甩向一侧,全靠安全带和彼此搀扶才没撞到。
后面的两辆车似乎没料到货车在载有伤员的情况下还敢如此驾驶,过弯时略显迟滞,距离拉开了一点。
但很快,他们又追了上来,而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车灯频繁闪烁,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逼迫停车。
“他们想逼停我们,或者制造事故。” 老猫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货车冲下主路,拐进一条更加狭窄、颠簸不堪、几乎仅供一辆车通行的碎石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噼啪爆响,车厢颠簸得像是要散架。
后面的两辆车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来。但在这条路上,货车笨重的车身反而成了优势,占满路面,后面的跑车性能无法完全发挥,被飞扬的尘土和颠簸的路面拖慢了速度。
“前面三公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岔路,右边进林子。” 山雀快速说道,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离线卫星地图。
老猫点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货车在坑洼中穿行。林晚晚紧紧抓着顾言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因用力而渗出的冷汗。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顾言脸色更白一分,但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三公里在平时转瞬即逝,此刻却漫长无比。当车灯终于照到前方一个黑黢黢的、通往右侧林地的岔路口时,后面的两辆车已经追到不足百米!
“就是现在!” 山雀低喝。
老猫猛打方向盘,货车咆哮着冲上岔路,车轮碾过茂密的灌木,冲进一片黑松林!车灯照亮前方扭曲的树干和低垂的枝桠,货车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林木间横冲直撞,不断有树枝刮擦车顶和两侧,发出刺耳的噪音。
后面的两辆车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直接冲进没有路的林子,急刹停下。但很快,他们也调整方向,试图从侧面包抄,车灯在林间乱晃。
“砰!”
一声闷响,货车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剧烈一震,左前轮明显瘪了下去!车速骤降。
“爆胎了!” 老猫咒骂一声,拼命稳住方向,但货车已经失控,斜着向一棵粗大的松树撞去!
“跳车!” 顾言在林晚晚耳边厉声吼道,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解开自己和林晚晚的安全带,在货车撞上树干前的最后一瞬,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侧面没有完全锁死的车厢门,滚了出去!
“轰!”
货车狠狠撞在松树上,前挡风玻璃粉碎,引擎盖扭曲翘起,冒起白烟。老猫和山雀也在最后一刻从驾驶室扑出,滚落在地。
林晚晚和顾言摔在厚厚的松针和腐殖土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林晚晚头晕目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顾言的怀抱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顾言脸色惨白如纸,额角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但他还紧紧护着她。
“你怎么样?” 她声音颤抖。
“没事……” 顾言喘息着,试图坐起,但左腿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追兵的两辆车已经停在林外,车灯雪亮,照进林子。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自动武器的身影,正迅速散开,成战术队形,谨慎地向撞毁的货车和他们的位置包抄过来。动作专业,枪口稳定,是真正的职业好手。
老猫和山雀也已经翻身而起,迅速找到附近的树干作为掩体。老猫手里多了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山雀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小的冲锋枪。两人背靠背,警惕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
“顾先生,林小姐,找地方躲好!” 老猫低吼,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林晚晚和顾言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略微下凹的洼地,有几块半人高的岩石和倒伏的树干,勉强可以作为掩体。但顾言腿伤无法移动,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顾言压低声音,急促地对林晚晚说,“我吸引火力,你往林子深处跑,别管我!”
“不可能!” 林晚晚斩钉截铁。她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敌人有四把自动武器,己方只有两把短枪,还有一个重伤员。硬拼毫无胜算。林子虽然茂密,但对方有夜视装备,逃跑也会被追上……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顾言因疼痛而紧握的右手上——那枚戒指,在远处车灯的微光反射下,划过一丝暗哑的光泽。
戒指……手势……“庇护”?
但此刻,没有风雪,没有“奇点”环境,甚至没有明确的“生命直接威胁”(对方可能只是想抓捕)……“协议”会响应吗?而且,顾锋的警告言犹在耳,再次“召唤”那灰色造物,引发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可是,不这样做,他们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落叶上,沙沙作响,如同死神的低语。老猫和山雀已经与对方接火,消音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子弹打在树干和岩石上,碎屑纷飞。敌人火力凶猛,压制得老猫和山雀几乎抬不起头。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晚晚一咬牙,猛地抓住顾言戴着戒指的右手,将他冰冷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额头上。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中,用尽全部的精神和意志,无声地、清晰地、朝着那片存在于感知边缘的、古老的“网络”,发出了最强烈的祈愿与呼唤——
探寻者林晚晚,与同伴顾言,遭遇致命追杀,在此请求——庇护!
没有手势,没有特定环境,只有最纯粹的危机感和求生欲,通过戒指这唯一的、模糊的“信物”连接,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
一秒,两秒……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越来越近的枪声和脚步声。
是赌错了吗?
就在林晚晚几乎绝望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无法形容的震颤嗡鸣,毫无预兆地,以他们所在的洼地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和感知层面的、低频率的“振动”!瞬间,林子里所有的枪声、脚步声、甚至风声,都仿佛被这诡异的嗡鸣吸收、扭曲、稀释,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逼近的四个敌人,动作齐齐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脸上露出极度惊骇和痛苦的表情,手中的武器“哐当”掉落在地,双手捂住耳朵(尽管这嗡鸣并非通过耳朵接收),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摇晃,随即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就连远处货车旁的老猫和山雀,也闷哼一声,靠着树干滑坐下去,虽然没有昏迷,但显然受到了强烈冲击,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林晚晚和顾言身处嗡鸣的中心,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不适,只有一种仿佛浸入温水般的、微麻的包裹感。戒指在林晚晚紧握的顾言手心里,变得滚烫,脉动剧烈得几乎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嗡鸣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林子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车灯依旧亮着,照着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袭击者,和勉强支撑的老猫、山雀。
没有灰色造物,没有实体救援。只有这范围性的、非杀伤性的、但效果极其显著的……“精神冲击”或“生物场干扰”?
是另一种形式的“庇护”?是“协议”对“非直接致命武力追捕”的应对程序?还是说,戒指本身,或者说“信物”与持有者之间的特殊连接,在极度危机下,被动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
林晚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袭击暂时解除了。
她松开顾言的手,戒指的温度迅速消退。顾言看着她,眼中是和她一样的震惊与茫然。
“走……” 顾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用尽力气撑起身体,“趁他们还没醒……离开这里……”
林晚晚点头,搀扶起顾言。老猫和山雀也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意识清醒。四人互相搀扶着,甚至来不及检查袭击者的情况,也顾不上毁坏的货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迅速消失在意大利北部山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身后,只剩下昏迷的袭击者,撞毁的货车,和那笼罩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充满未知与后怕的夜色。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