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渔船自身那盏昏黄的航灯,在粘稠如墨的夜色中劈开一道微不足道的、摇晃的光路。柴油引擎单调而执拗地轰鸣,是这片寂静深渊中唯一稳定的节拍。寒风从船舷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咸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即使裹着防寒服,林晚晚依然觉得身体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恐惧。
船舱低矮,弥漫着鱼腥、柴油、铁锈和陈旧木头发霉的混合气味。顾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坐在驾驶位旁边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李想给的便携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卫星定位、海图、以及从后方(李想)断续传来的加密信息流。他的脸在终端屏幕幽蓝的光线下,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屏幕和前方舷窗外的黑暗。
林晚晚蜷缩在船舱角落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渔网上,手臂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软弱,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被跟踪了。”顾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引擎的噪音中清晰可辨。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抬头看去。
顾锋指着终端屏幕上海图的一个边缘闪烁的微弱红点:“东南方向,距离约五海里,一艘无标识的快速小艇,航向与我们一致,速度约为我们的1.5倍。二十分钟前出现的,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不是巧合。”
是“信达国际”的人?还是“北极狐”?或者是FBI?林晚晚不知道,但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了她的脖颈。
“能甩掉吗?”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试试看。”顾锋没有看那艘跟踪艇的方向,而是快速在海图上标出几个点,对着驾驶座那个一直沉默抽烟的老船工说了几句。老船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点了点头,猛地一打方向,同时将引擎油门推到了底!
渔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吼,船头猛地翘起,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朝着与原来航向呈45度角的西北方向,全速冲去!船体剧烈颠簸,林晚晚差点被甩出去,连忙抓住一根冰冷的铁管。
“抓紧!”顾锋低喝一声,自己也稳住身形,目光紧盯着终端屏幕。
屏幕上,代表跟踪艇的红点,在短暂的迟疑后,也立刻转向,加速追来!距离在缓慢拉近!对方的船速更快!
“妈的,是专业改装的快艇,比我们快。”老船工啐了一口,叼着的烟斗在黑暗中明灭。
顾锋面无表情,对老船工又说了几个坐标。渔船开始在海面上走起了不规则的“之”字形,利用对这片相对熟悉水域(老船工的地利)和夜色的掩护,与追踪艇周旋。海浪开始变大,黑色的浪头不断扑上甲板,船体摇晃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
追踪艇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海狼,死死咬在后面,距离已经拉近到三海里以内。林晚晚甚至能隐约看到后方黑暗海面上,那一点快速移动的、更加明亮的航灯光斑。
“对方在呼叫支援,或者有同伙在别处拦截。”顾锋看着终端上李想发来的一条最新警告(破解了对方短促的加密无线电信号),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渔船右前方约两海里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盏强光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如同几柄巨大的光剑,在海面上来回扫射,最后,齐齐锁定了他们这艘小小的渔船!
又一艘船!更大,看起来像中型渔船或者伪装过的巡逻艇!它横在了他们预定的航线上,堵住了去路!前后夹击!
“是‘北极狐’!”老船工眯着眼睛,看着那艘船上隐约可见的、与普通渔船截然不同的、更加流线型和武装化的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紧张,“这帮疯子怎么跑到这片海域来了?”
“北极狐”雇佣兵!他们果然也盯上了坐标A,而且抢先一步,在这里布置了拦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渔船如同瓮中之鳖。
“顾锋哥……”林晚晚的心沉到了底。
顾锋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兴奋。那是一种猎手终于遇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冰冷的兴奋。他快速扫了一眼海图,又看了看前后两艘船的位置和距离,脑中瞬间完成了计算。
“老头,十点钟方向,那片礁石区,全速冲过去!”顾锋的声音斩钉截铁。
“啥?!你疯了?!那片暗礁多,晚上根本看不清,进去就是找死!”老船工惊叫。
“听我的!进去才有活路!外面是死路!”顾锋不容置疑,同时从战术背包里快速掏出几个拳头大小、闪烁着红灯的圆柱体,递给老船工两个,“到礁石区边缘,听我指令,把这东西扔到左右船舷外,延时三秒!然后立刻左满舵,关闭所有灯光,引擎降到最低,借着礁石阴影,贴边溜过去!”
那是水下声波干扰器?还是小型深水炸弹?林晚晚不清楚,但她看到顾锋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选择了相信。
老船工咬了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接过那两个圆柱体:“妈的,老子这条命今天就交给你了!坐稳了!”
他猛地一打方向,渔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船头再次调转,不再规避后面的快艇,也不再理会前方“北极狐”船只的警告灯光和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直直地朝着左前方那片在黑暗中更显狰狞、海浪撞击下发出闷雷般声响的礁石区冲去!
“他们想进礁石区!拦住他们!”后方快艇上传来气急败坏的无线电呼喝(被李想部分截获)。快艇和前方“北极狐”的船只同时加速,试图在渔船冲进礁石区前合围。
距离迅速拉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渔船已经能听到后方快艇破浪的尖啸,能看到前方“北极狐”船只甲板上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枪口反光!
“扔!”顾锋厉喝!
老船工和林晚晚(在顾锋示意下)同时将手中的圆柱体扔出左右船舷!噗通两声轻响,圆柱体没入黑暗的海水。
“三、二、一!”顾锋心中默数。
“轰!轰!”
两声沉闷的、并不剧烈但异常震撼的爆炸,在渔船两侧不远的水下同时响起!没有火光,只有两道巨大的、混杂着白色泡沫的水柱冲天而起,在海面上形成两道短暂的水墙!同时,一种极其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噪音,伴随着强烈的低频震动,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的海水疯狂扩散!
是强力的水下震爆和声波干扰弹!不仅能暂时扰乱声纳和近距离通讯,激起的水墙和混乱的暗流,更是能干扰视线和船只的稳定性!
后方高速追来的快艇和前方包抄的“北极狐”船只,显然没料到这艘破渔船会有这种装备,更没料到对方敢在靠近礁石区的地方使用!快艇的驾驶员被突如其来的水墙和剧烈晃动搞得手忙脚乱,船体差点侧翻,速度骤降。“北极狐”的船只吨位较大,受影响小些,但也出现了短暂的航向偏离和混乱。
就是这宝贵的、不到十秒钟的混乱窗口!
“左满舵!关灯!引擎最低!”顾锋的命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
老船工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就完成了动作!渔船所有灯光瞬间熄灭,引擎轰鸣声降到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呜咽,船体在顾锋的精准指挥和老船工出神入化的操控下,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弧度,擦着一块突出海面的、黑黢黢的巨大礁石边缘,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礁石区的阴影之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响,掩盖了渔船最后一点微弱的声音。
后方,快艇和“北极狐”船只的探照灯疯狂扫射着混乱的海面和水墙,却再也找不到那艘破渔船的踪影。他们不敢轻易闯进夜间错综复杂的礁石区,只能在外围逡巡,气急败坏地呼叫、搜索。
渔船像一条潜入深海的鱼,在顾锋的导航和老船工的经验下,在犬牙交错的礁石缝隙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每一次转向,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嶙峋的礁石。船舱里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的微光和舷窗外偶尔掠过的、被海浪激起的惨淡磷光。
林晚晚紧紧抓着铁管,心脏在经历了刚才的惊心动魄后,依旧狂跳不止。她看着黑暗中顾锋模糊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这就是真正的战场,这就是顾言哥哥所处的、与平静校园截然不同的、生死一线的世界。
大约在礁石区穿行了半个小时,渔船终于从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区域,悄然驶出,重新进入了开阔海域。后方,早已看不到追踪者的灯光。只有无尽的海浪和黑暗。
“暂时安全了。”顾锋看了眼终端,确认没有新的追踪信号,对老船工说,“调整航向,继续朝坐标A前进,保持低功率航行,注意隐蔽。”
老船工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重新点燃烟斗,手还有点抖:“他娘的,差点交待在这儿。你小子,够种,也够狠。”
顾锋没说话,只是检查了一下装备,然后看向林晚晚:“还行吗?”
林晚晚用力点了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她活动了一下冰冷僵硬的手指,问:“刚才那东西……”
“军方用的非致命性水下战术装备,干扰和阻滞用的。”顾锋简单解释,没有多说来源。
渔船继续在夜色中航行,但速度慢了很多,也更加隐蔽。顾锋和李想保持着断续的联系。李想告知,坐标A附近海域的电子信号活动急剧增加,至少检测到四艘以上不同身份的船只(包括疑似“信达国际”的伪装货轮、“北极狐”的武装船只、FBI的侦查舰,以及另一艘身份不明、但科技水平极高的“科考船”)正在向该坐标汇聚,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公海之上,一场无声的对峙已经开始。
“那艘‘科考船’,很可能就是‘影子网络’的物理载体,或者至少是重要节点。”顾锋判断,“我们的目标,是接近它,找机会登船。密码在你手里,登船后,找到核心服务器,要么夺取控制权,要么启动‘净化协议’彻底摧毁。这是唯一能结束一切的办法。”
登船?在至少四方武装势力的眼皮子底下,接近并登上一艘高度戒备的、可能拥有“影子网络”保护的高科技船只?这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要疯狂。
但林晚晚没有质疑。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后半夜,风浪更大了。天空堆积起厚厚的乌云,远处海天相接处,隐隐有雷光闪烁。暴风雨要来了。这会给航行和登船带来更大的困难,但也可能提供更好的掩护。
距离坐标A还有大约五十海里时,渔船再次减速。顾锋示意关闭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只依靠最原始的海图和罗盘,借助越来越大的风浪和越来越低的能见度,如同幽灵般,悄然向那片暗流涌动的海域接近。
凌晨四点左右,暴风雨的前锋终于抵达。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船舱顶和舷窗上,很快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狂风卷起滔天巨浪,小小的渔船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起伏、颠簸,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老船工拼尽全力把着舵,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
林晚晚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呕吐感阵阵上涌,但她强忍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风雨如晦的海面。
就在这时,顾锋猛地抬手,示意噤声。他举起夜视望远镜,透过狂暴的雨幕,看向左前方。
“看到什么了?”林晚晚压低声音问,心脏再次提起。
顾锋没有回答,只是将望远镜递给她,指向那个方向。
林晚晚接过沉重的望远镜,学着顾锋的样子,凑到眼前。夜视仪的视野里,世界是单调的、诡异的绿色。透过密集的雨帘,她模糊地看到,在数海里外的海面上,几艘大得多的船只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风浪中微微起伏。其中一艘,外形最为奇特,流线型的船体,上层建筑布满各种天线和碟形装置,即使在这种天气下,也能隐约看到船体侧面那行被涂抹过、但依稀可辨的俄文和英文混合标识——“МГУ-北极星号”(MSU-Polaris)。正是李想提到的那艘身份不明的“科考船”!在它周围,另外三艘船(伪装货轮、武装船、侦查舰)呈扇形散开,隐隐将其围在中间,但又保持着距离,似乎都在观望,也彼此警惕。
就是那里!“影子网络”的核心!
“我们到了。”顾锋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异常清晰,“接下来,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他看向老船工:“老头,能再靠近点吗?避开其他船的声纳和雷达,贴到那艘科考船的背风面,越近越好。”
老船工看着外面能把船掀翻的巨浪,又看看远处那几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大家伙,脸都绿了:“靠近?这天气,这浪,靠近就是送死!而且那些大家伙的声纳可不是吃素的!”
“有办法干扰他们的被动声纳,但时间很短。你只需要把我们送到距离那艘船五百米,不,三百米以内。剩下的,我们自己来。”顾锋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大号手电筒的装置,“这是短距主动声纳干扰器,能制造一个持续约九十秒的声学盲区。你算好距离和浪涌,把我们送进去。之后,你立刻掉头离开,不要回头,去我们约定的备用汇合点等消息。”
“你们?你们怎么过去?跳海游过去?这天气,这距离,游过去就冻死了!”老船工觉得顾锋彻底疯了。
顾锋没有解释,只是从背包最底层,拿出两个折叠起来的、黑色涂装的、流线型的小型单人水下推进器,以及两套简易的、带氧气瓶的水下呼吸装置。
“我们有这个。”
老船工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嘟囔了一句:“你们……到底什么来头?”
顾锋没有回答,开始快速检查推进器和呼吸装置,并将其中一套递给林晚晚:“会用吗?原理很简单,抓住扶手,控制方向,跟着我。呼吸器咬在嘴里,用鼻子呼气。记住,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出错,不能犹豫。海流很乱,跟紧我。”
林晚晚看着那冰冷、复杂的水下装备,又看看外面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恐怖海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她接过装备,按照顾锋的指导,生疏但认真地穿戴、检查。冰冷的橡胶贴合皮肤,氧气瓶沉重的触感,都在提醒她,这不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以生命为赌注的实战。
“准备好了吗?”顾锋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只有冰冷的审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恐惧,用力点了点头。
“好。”顾锋转向老船工,“开始吧。记住,三百米,九十秒窗口。之后,立刻走。”
老船工看着这两个不要命的年轻人,狠狠吸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凶光:“妈的,干了!坐稳了,抓紧!老子送你们一程!”
渔船在狂暴的风浪中,如同喝醉酒的野兽,开始朝着那片死亡海域,发起最后的、无声的冲锋。
雨,更疾。风,更狂。浪,更高。
黑暗的大海,张开了它最深、最冷的怀抱,等待着吞噬一切,或者,见证一场凡人难以想象的、在惊涛骇浪中进行的、直捣黄龙的斩首行动。
(第七十三集,完)
【最终集预告:渔船在暴风雨中抵近“北极星号”,顾锋与林晚晚潜入冰冷怒海,使用水下推进器秘密接近。李想与陈墨在后方发动网络攻击,短暂瘫痪“北极星号”外围防御。顾言不顾劝阻,强行接入通讯,提供关键数学逻辑支持。多方势力察觉异常,混战一触即发。当林晚晚与顾锋终于攀上“北极星号”船舷,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空虚的内部?舅舅苏建国留在“影子网络”最深处的最后讯息与终极选择,即将揭晓。而那个能决定数学与人工智能未来命运的“净化协议”,其真正的启动条件,远超所有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