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像一道被撕开的夜幕,走廊昏黄的灯光像粘稠的、不祥的液体,缓慢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狭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带。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随着门缝的扩大,无声地投了进来,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房间。
林晚晚蜷缩在门后的墙角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自己的位置。冰冷的汗浸湿了后背,握着烟灰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骨节发白。
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汗液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金属或化学制品的气味,从门口飘来。那不是旅馆老板老太太身上的皂角香。
人影完全进入了房间,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从体型看,应该是个男人)背对着林晚晚的方向,似乎正在适应室内的黑暗,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床——顾言沉睡的方向。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和对顾言的保护欲,压倒了灭顶的恐惧。林晚晚从阴影中猛地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抡起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朝着闯入者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没有呼喊,没有警告,只有空气被撕裂的轻微呼啸,和物体破风的声音。
然而,闯入者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林晚晚动的同时,他似乎就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风声,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左侧一拧!烟灰缸擦着他的耳朵和肩膀边缘砸下,砸了个空,带着林晚晚全身的冲力,重重地砸在了门框上!
“哐当——哗啦!”
一声巨响!厚实的玻璃烟灰缸在门框上砸得粉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有几片划过了闯入者的脸颊和脖子,也划过了林晚晚扬起的手臂,带来尖锐的刺痛。
巨响和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也让闯入者吃了一惊,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呼或惊叫,只是闷哼一声,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在拧身躲避的同时,右手已经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向后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林晚晚因为砸空而失去平衡、向前踉跄的手腕!
那手像铁钳一样冰冷、有力,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林晚晚痛得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松开破碎的烟灰缸底座,握拳朝对方肋下捣去!
但她的攻击在对方眼中如同儿戏。闯入者左手随意一格,便轻易化解了她的拳头,同时抓着她手腕的右手猛地向怀里一带,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林晚晚完全无法抵抗,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进对方怀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床的方向,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床上弹起!是顾言!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或许是被开锁声惊醒,或许是被烟灰缸的碎裂声彻底惊动。他没有丝毫病弱的模样,眼中燃烧着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寒光,额角的纱布在剧烈动作下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他没有试图去救林晚晚,因为距离不够。他的目标极其明确——闯入者因为格挡和拖拽林晚晚,身体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面向床侧的破绽。
顾言的目标,就是那个破绽!他整个人合身扑上,不是用拳脚,而是用肩膀,用全身的重量和冲刺的惯性,如同炮弹一般,狠狠撞向了闯入者的侧腰!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顾言的冲撞又快又狠,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闯入者显然没料到床上那个看似病弱昏迷的少年,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而且目标如此刁钻狠辣!
他被撞得一个趔趄,侧腰剧痛,抓着林晚晚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林晚晚趁机猛地抽回手,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她顾不上,连滚爬爬地向旁边躲开。
顾言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借着冲撞的反作用力向后一缩,右腿如同鞭子般弹起,狠狠扫向闯入者支撑腿的膝盖弯!标准的、凶狠的军用格斗技法!
闯入者显然也是高手,在失去平衡的瞬间,竟然还能强行扭转身形,用小腿硬接了顾言这一记扫踢,同时左手成刀,迅疾如电地劈向顾言的脖颈!
顾言似乎早有预料,扫出的腿中途变向,不是硬碰,而是顺势勾住了闯入者的小腿,身体向后仰倒,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撑,左腿如同毒蝎摆尾,自下而上,狠辣地撩向闯入者的胯下!
阴损,致命,毫无花哨,只为杀伤!
闯入者终于色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不仅反应和力量远超预期,打法更是如此凶悍、老辣、不计后果!这绝不是普通学生能有的身手!
他不得不放弃追击林晚晚,也放弃了劈向顾言脖颈的手刀,双手急忙向下格挡,护住要害。
“啪!”
顾言的脚尖狠狠踢在了他交叉格挡的小臂上,力量之大,让闯入者闷哼一声,手臂发麻,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两步,撞在了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短短几秒钟,兔起鹘落,生死搏杀!房间里的桌子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玻璃碎屑铺了一地。顾言和闯入者隔着一地狼藉,冷冷地对峙着。
顾言站在林晚晚身前,微微弓着身,像一头护崽的受伤猛兽,喘息粗重,额头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定着对面的闯入者,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撕碎对方。
闯入者靠在墙上,缓缓站直身体。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大约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和工装裤,脖子上和脸颊上有几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痕,刚才被顾言撞击和踢中的地方显然也不好受,但他站立的姿态依然稳定,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职业者的冷硬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顾言,扫过躲在顾言身后、脸色惨白、捂着手腕喘息的林晚晚,最后落回顾言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冰冷的、不带笑意的弧度。
“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但语调有些生硬,“反应,身手,都超出资料。可惜,有伤。”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缓缓伸向了后腰。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对方有枪!
“晚晚!躲开!”顾言暴喝一声,身体猛地向旁边扑倒,同时一脚将旁边翻倒的椅子踢向闯入者!
“砰!”
几乎在椅子飞出的同时,一声安装了消音器的、沉闷压抑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顾言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墙灰四溅!
闯入者开枪了!毫不犹豫!而且枪法精准狠辣!刚才那一枪如果不是顾言预判闪躲,已经击中了他!
林晚晚被顾言扑倒时带得一起滚倒在地,听到那声沉闷的枪响,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惧。真枪!对方真的要杀他们!
闯入者一枪未中,面无表情,枪口微移,就要再次瞄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一声威严的厉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门外走廊传来!紧接着,几道雪亮的强光手电光束,刺破了房间内的昏暗,齐齐照在了闯入者的身上!
是警察!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闯入者显然也大出意料,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愕和犹疑。门口,至少三四名穿着警服、手持手枪的警察,正呈战术队形,枪口死死对准了他!
机会!
顾言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根本不去看门口,在警察出现、闯入者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就地一滚,滚到了闯入者的侧面,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抄起地上一个破碎的、带着锋利尖角的烟灰缸底座残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了闯入者持枪的右手手腕!
“噗嗤!”
锋利的玻璃狠狠刺入了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闯入者手腕剧痛,闷哼一声,手指一松,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脱手掉落!
与此同时,门口的警察也看到了顾言的动作和闯入者掉落的枪支,厉声喝道:“开枪!嫌疑人持械拒捕!”
“砰!砰!”
两声清脆的、没有消音的枪声响起!是警察开枪了!子弹打在闯入者身边的墙壁和地板上,火星四溅!这是警告射击!
闯入者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枪,又看了一眼门口如临大敌的警察,最后目光阴冷地扫过已经滚到一边、紧紧抱住林晚晚的顾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甘和暴戾,但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知道,任务失败了。而且,警察的出现,意味着这里已经彻底暴露,再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去捡枪,甚至没有理会流血的手腕,在警察第二波子弹射来之前,猛地向后撞向了房间那扇装着防盗网的窗户!
“哗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玻璃爆裂声!那看似坚固的防盗网,竟然被他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撞得变形,窗户玻璃彻底粉碎!他像一头蛮横的野兽,直接从破开的窗户撞了出去,落入外面漆黑的胡同!
“追!”门口的警察立刻分出一半人,冲向窗户,另一半人快速进入房间,枪口警惕地指着窗户破洞,同时有人上前检查顾言和林晚晚的情况。
“别动!警察!你们没事吧?”一个中年警察蹲下身,警惕地看着顾言,又看看他怀里吓得瑟瑟发抖、手臂流血、眼神空洞的林晚晚。
顾言松开林晚晚,大口喘息着,额头的鲜血流得更多了,但他强撑着,用嘶哑的声音说:“没……没事。他跑了……你们快追……他有枪,很危险……”
“我们已经呼叫支援,封锁这片区域了。你们受伤了,需要立刻救治。”中年警察示意后面的同事,“叫救护车!快!”
直到这时,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才如同潮水般将林晚晚淹没。她看着满地狼藉和血迹,看着顾言惨白染血的脸,看着警察们紧张忙碌的身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顾言……你的头……血……”她泣不成声,想去碰顾言的伤口,又不敢。
“皮外伤,死不了。”顾言对她扯出一个虚弱的、试图安抚的笑容,但笑容很快因为疼痛而扭曲。他看向那个中年警察,喘息着问:“警察同志……你们……怎么会来?”
中年警察一边用对讲机汇报情况,一边简短回答:“我们接到匿名报警,说这个旅馆有可疑人员持械潜入,可能意图绑架或伤害住客。我们正好在附近巡逻,立刻就赶过来了。没想到是真的!你们认识那个人吗?他为什么要袭击你们?”
匿名报警?林晚晚和顾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是谁报的警?李想?陈墨?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们……不认识。”顾言摇头,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可能是……认错人,或者想抢劫?”
这个理由显然很牵强,持枪、专业开锁、身手了得的匪徒,来这种小旅馆抢劫两个学生?但警察显然也看出了顾言的隐瞒,不过眼下救人追凶要紧,没有多问。
很快,刺耳的警笛和救护车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胡同的寂静。林晚晚和顾言被分别扶上担架,送上救护车。顾言因为头部伤势和失血,被紧急处理,林晚晚手臂的划伤也做了包扎。
救护车闪烁着蓝红警灯,驶向医院。车窗外,凌晨的城市依然沉睡,只有警灯的光芒偶尔划过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映出一片片流动的、不安的光影。
林晚晚靠在担架床边上,看着旁边担架上闭目休息、但眉头依旧紧锁的顾言,又看看自己被包扎起来、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臂,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充满了更深的、如同冰渊般的寒意。
对方动真格的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警告,而是直接派出了持枪的职业杀手,要他们的命。如果不是那个神秘的匿名报警电话,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如果不是顾言在病中爆发出那样惊人的战斗力……她和顾言,此刻已经是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是谁想要他们死?“信达国际”?“影子网络”背后的控制者?还是FBI里的“内鬼”?
那个报警的人,又是谁?是敌是友?
李想的匿名爆料邮件,发出去了吗?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无数疑问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顾言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她,轻轻动了动被包扎固定的手指。
林晚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别怕。”顾言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异常清晰,“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林晚晚用力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最后的力量和勇气。
救护车穿过空旷的街道,驶向未知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明天。而黑夜深处,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因为这场血腥的午夜交锋和神秘的报警电话,被彻底推向了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加凶险的境地。
(第六十六集,完)
【最终集预告:医院成为暂时的避风港,但也可能是新的陷阱。FBI瑞恩探员闻讯火速赶到,对袭击事件展开强势调查。李想的匿名爆料邮件成功引发《财智前沿》记者徐天野的注意,调查暗流涌动。袭击者的身份和幕后指使逐渐浮出水面,竟与一个早已淡出视线的“老朋友”有关。顾言的伤势牵出他刻意隐藏的过往秘密。当所有线索开始汇聚指向一个惊人的真相时,林晚晚却接到了一个来自“张顾问”的、邀请她单独会面的电话。是摊牌,还是终极的诱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