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停了。不是引擎熄火,而是像夜行猛兽收敛了爪牙,潜伏在黑暗边缘,无声地舔舐着猎物散发出的恐惧气息。
废弃小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露营灯微弱的光晕,在顾言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眼中的锐利和警觉映照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林晚晚蜷缩在毯子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死寂中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顾言保持着贴近门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几秒钟,却漫长如几个世纪。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过头,用眼神示意林晚晚:别动,别出声。
林晚晚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灭顶的恐惧。
顾言从门边无声地退开,猫着腰,移到唯一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旁,从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荒原的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借着微弱的星光,他勉强能看到几十米开外,荒地边缘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上似乎有人下来,不止一个。人影在车旁晃动了一下,随即融入更深的黑暗,难以分辨具体人数和动作。他们没有打手电,也没有交谈,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顾言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巧合,不是路过的车辆。他们被找到了。而且对方非常专业,选择夜间行动,不开车灯,悄无声息地接近。是FBI?还是舅舅警告中的“另一伙人”?不管是谁,来者不善。
他快速退回门后,大脑飞速运转。小屋只有一个门,窗户被封死,是个绝地。硬拼?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明,很可能有武器,他们两个高中生毫无胜算。躲藏?这巴掌大的地方,一眼就能看穿。唯一的希望,是对方不确定他们是否在里面,或者,有所顾忌不敢立刻强攻。
必须制造假象,争取时间,或者……创造混乱。
顾言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破桌子,烂椅子,空箱子……他的视线落在露营灯上,又落在墙角那堆破烂上,那里似乎有些废弃的油毡和烂木头。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迅速回到林晚晚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她耳边急促说道:“外面有人,至少三个。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听我说,我有个办法,但很危险。你怕火吗?”
林晚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骤缩,但看着顾言眼中决绝而冷静的光芒,她用力摇了摇头。
“好。你拿着这个,”顾言将那个装着“物资”的塑料箱塞到她怀里,里面还有一瓶水和半包饼干,“还有灯。等我信号。看到外面有光亮和动静,你就从后窗那边,用椅子砸开最下面那块木板,钻出去,往东跑,别回头,一直跑到看见公路为止,然后想办法搭车回市区,去人多的地方,别回家,找警察局或者大商场待着,联系秦老师!”
“那你呢?”林晚晚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我引开他们。放心,我有办法脱身。”顾言语气笃定,但林晚晚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记住,砸窗要快,跑要头也不回。这是命令,林晚晚!”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林晚晚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顾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鼓励、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墙角迅速扯出那些油毡和烂木头,堆在门后不远的位置,又将露营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放在油毡堆旁,营造出一种里面有人、但光线微弱的假象。
接着,他从怀里(林晚晚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把外套穿在身上)摸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扁方块,看起来像某种电子设备。他快速按了几下,扁方块边缘亮起一圈幽蓝的微光。然后,他小心地将这个扁方块塞进了那堆油毡和烂木头的深处。
“这是什么?”林晚晚用口型问。
“我表哥以前在特种部队,退伍时留给我爸的‘小玩具’,强光爆震弹,民用改装版,威力不大,但闪光和声音够吓人。”顾言简短解释,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希望用不上。但如果他们破门,或者靠近窗户,有动静触发,它会延迟两秒启动。足够我们反应。”
他竟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林晚晚震惊,但更多的是后怕,如果不是顾言……
做完这些,顾言深吸一口气,对林晚晚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哗啦!”
年久失修的木门应声而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荒原中传出去老远!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顾言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门口冲了出去,不是跑向荒地,而是径直冲向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停靠的方向,同时口中发出嘶哑的、变了调的吼声:“谁?!谁在那里?!滚出来!”
他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门外,黑暗中,果然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呼和急促的脚步声。人影晃动,朝着顾言冲出去的方向追去。对方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出击打乱了节奏,没有立刻朝小屋射击或强攻。
就是现在!
林晚晚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但她牢牢记着顾言的话。她抓起露营灯,用毯子迅速裹住,只留一条缝隙透光,然后搬起那把歪斜的木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窗户最下方那块已经有些松动的木板!
“咔嚓!”
木板断裂!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钻过的洞口!
她毫不犹豫,先将塑料箱塞出去,然后自己蜷缩身体,从那狭窄的洞口奋力钻了出去。尖锐的木刺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
跳出小屋,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她迅速辨别方向(顾言说过往东),将裹着灯的毯子夹在腋下,抱起塑料箱,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顾言更加响亮的呼喝声,以及几声模糊的、像是扭打和斥骂的声音。紧接着——
“砰!砰!”
不是枪声,是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哼。
是顾言!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揪,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不!不能停!顾言用自己冒险引开他们,就是为了给她创造逃跑的机会!她停下,就辜负了他的一切!
她咬着牙,眼泪在风中飞散,脚下却再次发力,朝着看不见的东方,拼命奔跑。脚下的荒地坑洼不平,杂草丛生,她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顾不上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公路!找救援!然后……救顾言!
身后的小屋方向,突然爆发出“轰”的一声并不剧烈、但极其刺耳的爆鸣,伴随着瞬间照亮了半边荒原的刺目白光!
是顾言留下的那个“小玩具”被触发了!有人靠近了小屋!
白光一闪即逝,荒原重归黑暗,但林晚晚似乎听到了几声惊怒交加的咒骂和咳嗽声。有效果!至少能拖延他们片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怀里抱着的塑料箱成了累赘,但她不敢扔,那里面还有水和食物,是她活下去的依仗。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觉得周围的景物永远是一片模糊的、向后飞退的荒草和土丘。恐惧、疲惫、寒冷、对顾言的担忧,像潮水般一浪浪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线微弱但清晰的、不同于星光的暖黄色光芒。
是灯光!是公路的路灯!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嘶吼一声,榨干最后一丝潜能,朝着那线光芒,连滚爬爬地冲去。
越来越近!她看到了柏油路面,看到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拉出的光带!
终于,她的脚踏上了坚实平坦的公路路面。她瘫坐在路边,剧烈地喘息,干呕,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成功了……她跑到公路了……
但还没完!顾言还在危险中!要找人帮忙!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路边,想要拦车。但深更半夜,在这偏僻的郊区公路,车辆稀少。偶尔有车飞速驶过,看到她这副披头散发、浑身泥土、狼狈不堪的样子,不仅没停,反而加速离开。
不行,这样不行!林晚晚强迫自己冷静。她放下塑料箱,打开,拿出那瓶水,狠狠灌了几口,又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而是像一个遇到意外(比如车祸)的普通女孩。
她站到路灯下,让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见。当下一次有车灯由远及近时,她用力挥手,脸上努力做出焦急求助的表情。
这次,是一辆运货的厢式小卡车,速度不快。司机似乎看到了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减速,停在了她前方十几米处。
林晚晚心中一喜,连忙跑过去。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她。
“大哥,帮帮忙!”林晚晚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切地说,“我和朋友出来……骑车,他摔到沟里了,伤得很重!就在那边荒地!我跑出来找人帮忙!求求您,帮忙报个警,叫救护车!”
她故意模糊了地点(说荒地,没说具体小屋),编造了相对合理的理由(骑车摔伤),并且只求助报警,没有要求对方跟她返回危险地点,降低了司机的戒心和风险。
果然,司机听了,脸上的警惕消去大半,代之以同情:“哎呀,怎么搞的!这大晚上的!人怎么样?还能动吗?”
“不知道,流了很多血,我搬不动他……”林晚晚的眼泪是真的,恐惧和对顾言的担忧让她的话充满了真实感。
“好好,你别急,我马上报警!”司机拿出手机,拨打了110,简要说明了情况,并报出了大致路段。
报完警,司机对林晚晚说:“警察和救护车马上来。小姑娘,你先上车里暖和一下,外面冷。警察来了你跟他们说具体位置。”
“谢谢大哥!谢谢!”林晚晚连声道谢,却没有上车,“我……我在这里等,我怕警察找不到地方。大哥您有事先忙,太谢谢您了!”
她不能上车离开。她要在这里等警察,然后带他们去救顾言!而且,她不能让好心的司机也卷入未知的危险。
司机又劝了两句,见林晚晚坚持,便留下半包纸巾和一瓶水给她,叮嘱她注意安全,然后开车离开了。
林晚晚靠在路灯柱子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断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警车可能来的方向,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顾言,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
大约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疾驰而来,在林晚晚面前停下。四名警察迅速下车。
“是你报的警?说有人受伤?”为首的警察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快速问道。
“是我!警察叔叔,我朋友在那边荒地,大概离这里两三公里的一个废弃小屋里,遇到坏人,他在和坏人搏斗!快去救他!”林晚晚语无伦次,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警察们神色一凛。“坏人?搏斗?具体什么情况?对方几个人?有武器吗?”
“我不知道……天黑看不清……至少三个,可能有武器!我朋友为了让我跑,自己引开了他们!求求你们快去!”林晚晚哭着指向荒地深处。
“小张,小李,你们带这位女同学上车,联系指挥中心,请求特警支援,报告可能涉及持械歹徒!”中年警察迅速下令,“小王,跟我去现场看看!注意安全!”
两名年轻警察将几乎虚脱的林晚晚扶上警车后座,给她披上毯子,开始用对讲机汇报情况,请求增援。中年警察和另一名警察则拔出配枪,打开强光手电,小心翼翼地朝着林晚晚指的方向,进入了漆黑一片的荒地。
林晚晚坐在警车里,身体还在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那片吞噬了顾言的黑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增援的警车和特警车辆很快呼啸而至,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强烈的探照灯光束射向荒地,打破了荒原的死寂。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迅速下车,在中年警察的指引下,呈战术队形向荒地深处推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仿佛一个世纪。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前方模糊的通报:
“发现废弃小屋……有打斗痕迹……门被破坏……”
“未发现人员……”
“发现车辙印,延伸向西北方向……”
“扩大搜索范围……”
没有顾言。也没有袭击者。他们跑了?还是……林晚晚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快要被绝望吞噬时,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叫:“指挥中心!在B区发现一名受伤男性!重复,发现一名受伤男性!约十七八岁,头部有击打伤,意识模糊!正在检查!需要救护车!”
顾言!是他!他还活着!
林晚晚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就要推门下车,被车里的警察拦住了。
“在哪?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她焦急地问。
“别急,救护车马上到。我们的同事正在现场急救。”警察安抚道。
几分钟后,刺耳的救护车笛声由远及近。林晚晚再也等不下去,不顾警察阻拦,推开车门冲了下去,朝着救护车灯光的方向跑去。
荒地上,警灯和探照灯将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她看到几名特警和医护人员围在一起。她发疯似的冲过去,拨开人群。
顾言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新的血丝还在渗出。一名医护人员正在给他进行紧急包扎,另一名在监测他的生命体征。
“顾言!顾言!”林晚晚扑到他身边,抓住他冰凉的手,声音破碎。
顾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极其困难地、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林晚晚的瞬间,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说话!保存体力!”医护人员立刻制止他,快速将他固定在担架上,抬向救护车。
林晚晚想跟上去,却被警察拦住了:“同学,你先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你朋友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不!我要跟他一起去!他是因为我才……”林晚晚哭着挣扎。
“这是规定!请你配合!”警察的语气严肃起来。
“让她去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个中年警察回来了,他看着林晚晚,眼神复杂,“她也是当事人和目击者,在医院做笔录也一样。小刘,你陪这位同学一起去医院,保护好她,做完笔录再带她回来。”
“是!”
林晚晚来不及道谢,立刻跳上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车门关闭,救护车拉响警笛,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林晚晚紧紧握着顾言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顾言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手指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微弱,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部分冰寒。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他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说,然后,再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晚用力点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生机。
救护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黑夜正在缓缓褪去,天际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但林晚晚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随着黎明,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袭击者是谁?为什么退走?他们想要什么?舅舅的警告是真是假?FBI内鬼是否存在?还有那个神秘的“影子网络”……
无数谜团,伴随着顾言头上刺目的鲜血,像一团巨大的、浓重的阴影,笼罩在刚刚破晓的天空。
而她和顾言,才刚刚从这阴影的边缘,侥幸逃生。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迷雾,还是刺破黑暗的曙光?
(第六十二集,完)
【最终集预告:顾言受伤入院,袭击者身份成谜。林晚晚在医院惊魂未定,FBI瑞恩探员闻讯而至,是敌是友?李想与陈墨接到警告,开始秘密调查“影子网络”与袭击者线索。苏软 soft 与林婉秋得知消息,担忧不已。袭击事件背后,似乎与“数学之光”基金的筹备有着隐秘的关联。当阳光照亮病房,新的危机与抉择,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