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香山的红叶开始渲染出第一抹酡红时,林晚晚收到了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保送确认函。薄薄的一页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即将踏入新天地的隐约期待。
与此同时,苏软 soft 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模拟考的“洗礼”后,成绩稳步提升,虽然离顶尖尚有距离,但脸上那种属于“为自己而战”的坚定光芒,比任何分数都更让林晚晚为她高兴。苏家父母在女儿日渐沉稳的表现面前,也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担忧,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充营养,家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
“数学之光”小微基金的筹备工作,在林婉秋的奔波和顾言介绍的可靠律师帮助下,进入了最后的法律文件签署阶段。基金将以非公开形式运作,首批资助名单正在谨慎筛选中。林婉秋似乎从这项工作中找到了新的支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偶尔还会和林晚晚讨论一些基金的细节,母女间的话题,除了学习和生活,又多了一份共同的、温暖的牵绊。
生活仿佛真的归于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兴。但林晚晚知道,有些涟漪,只是潜藏在水面之下。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林晚晚接到了陈墨的电话。电话里,陈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严谨,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震。
“晚晚,我这边,还有李想,可能遇到点小麻烦。”陈墨开门见山。
“麻烦?”林晚晚握紧了手机。
“嗯。FBI的人,通过学校,联系我们了。”陈墨说,“想了解关于苏建国教授,以及他可能遗留的某些……数学理论方面的问题。措辞很客气,说是学术咨询,协助案件理解。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们似乎对舅舅那套自创的、用于‘收割机’算法的数学体系非常感兴趣,甚至可能怀疑有完整的理论手稿流落在外。”
林晚晚的心沉了一下。瑞恩探员果然没有完全放弃。FBI对“收割机”算法背后的数学原理产生兴趣,这并不意外。那种能精准捕捉市场混沌中“确定性吸引子”的数学模型,其价值远不止于金融犯罪。在信号处理、复杂系统分析、甚至国家安全领域,都可能有无可估量的潜力。FBI,或者其他什么机构,想得到它,太正常了。
“你和李想怎么回应的?”
“我和李想统一了口径,说只是对舅舅已发表的、与IMO风格相关的那篇论文感兴趣,研究过,但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学校方面也帮我们挡了一下,毕竟涉及学生和学术自由。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罢休。”陈墨顿了顿,“另外,李想之前为了帮你,动用了不少‘非正式’手段,虽然清理得很干净,但难保没有留下极细微的痕迹。他有点担心被盯上。”
林晚晚感到一阵内疚。是她把朋友们卷了进来。
“对不起,陈墨,连累你们了。”
“别这么说。”陈墨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是一个团队。而且,对真正的数学问题好奇,是我们的本能。舅舅的那套理论,抛开应用,其数学思想本身,非常……诱人。李想初冬那家伙,嘴上说麻烦,私下里不知道多兴奋,这几天都在疯狂建模,想反向推导舅舅的核心思路。”
这倒是像李想的风格。林晚晚苦笑。
“你们一定要小心。FBI那边,如果再来问,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所有关于舅舅的事,我最清楚。”林晚晚说。
“我们知道分寸。”陈墨说,“你自己也当心。你舅舅的事,可能还没完。另外……”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顾言那边,好像也有点情况。他父亲,似乎过问了他和你的……来往,以及之前在美国帮忙的事。”
顾言的父亲?林晚晚想起顾言提过,他父亲是某部委的高级官员,家风严谨。这样家庭的长辈,对儿子卷入跨国犯罪案件,与有复杂背景的女孩交往,产生疑虑甚至反对,太正常了。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林晚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阳光很好,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但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舅舅留下的风波,果然不会轻易平息。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扩散,触及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
傍晚,顾言如约来接她,两人准备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科幻电影——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正式的约会。顾言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身姿挺拔,眉宇间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电影是时下热门的星际探索题材,特效宏大,剧情却有些老套。放映厅里很暗,光影变幻。林晚晚的心思却没怎么在电影上。她能感觉到顾言握着她的手,手心温热,但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
电影散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的夜风带着寒意,顾言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晚晚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干净的皂角香。
“顾言,”林晚晚轻声开口,“你爸爸……是不是知道了?关于我,关于美国的事?”
顾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影院门口霓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嗯。”他没有否认,声音平静,“他知道了。通过一些渠道。问了我几句。”
“他……反对吗?”林晚晚问得直接。
顾言沉默了几秒,拉着她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步行街长椅边坐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明确反对。”顾言斟酌着用词,“但他提醒我,你的家庭背景现在很特殊,你自己也卷入过一些……复杂的事件。他希望我谨慎考虑,把精力更多放在学业和未来规划上。他说,我们还年轻,未来的变数很多。”
很典型的、理性而克制的家长态度。没有激烈反对,但疏离和担忧清晰可见。
“你怎么想?”林晚晚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顾言也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我想的很简单。我喜欢你,林晚晚。喜欢你的聪明,你的坚韧,你眼里的光,还有你偶尔的倔强和迷糊。这和你的家庭背景,和你经历过什么,没有关系。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父亲有他的考虑,我能理解。但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晚晚,我不需要你为我承担什么,也不需要你改变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走。我会在你身边,用我自己的方式。如果前面有石头,我们一起搬开;如果有风雨,我们一起撑伞。”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暖流,一点点驱散了林晚晚心头的寒意和不安。她一直知道顾言稳重靠谱,但此刻他话语里的担当和坚定,还是让她心里又暖又涩。
“可是,你爸爸那边……”
“我会处理好的。”顾言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青涩与自信的神采,“相信我。从小到大,我知道怎么跟我爸沟通。他只是担心,我会让他看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看着他眼中笃定的光芒,林晚晚点了点头,心头的阴云散去了大半。是啊,如果连这点外界的压力和眼光都无法共同面对,那所谓的“喜欢”和“在一起”,未免也太脆弱了。
“对了,”顾言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盒,递给林晚晚,“给你的。庆祝你保送北大,也庆祝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林晚晚接过,有些意外:“不是看電影就算庆祝了吗?”
“那个不算。”顾言耳朵有点红,但表情努力保持着镇定,“打开看看。”
林晚晚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枚造型极其简洁、却充满了数学美感的银色胸针。胸针的主体是一个无限符号“∞”的变形,线条流畅优雅,在“∞”的两个环中,分别巧妙地嵌入了极小的、只有凑近才能看清的拉丁字母“L”和“G”。
L for Lin Wanwan. G for Gu Yan.
“这是……”
“我找了一个做独立首饰设计的朋友定制的。”顾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图案是我想的。数学是无限的,我们……未来的可能性,也是无限的。希望你喜欢。”
林晚晚看着掌心里这枚精致而寓意深远的胸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她抬起头,看着顾言,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将胸针小心地别在了外套的衣领上。银色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走吧,我送你回家。”顾言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交叠,拉长。寒风依旧,但彼此手心传来的温度,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然而,生活的戏剧性,往往就在于它总在你觉得一切向好时,投下新的变数。
林晚晚回到家,刚脱下外套,手机就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请问是林晚晚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干练、带着职业性礼貌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林同学。我是《华夏青年报》科教部的记者,我姓王。冒昧打扰,我们报社正在策划一个关于‘后竞赛时代天才少年成长路径’的专题报道,您作为新科IMO金牌得主,又是近期一些……嗯,具有社会关注度事件的亲历者,我们非常希望能够采访您,听听您对竞赛、对数学、对个人成长,包括对近期一些事情的看法。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媒体。该来的还是来了。之前的风波,虽然官方和学校都做了低调处理,但“IMO金牌少女卷入跨国金融案亲属风波”这样的标签,足以吸引嗅觉敏锐的媒体。之前或许是顾忌案件调查和影响,媒体按兵不动。现在FBI调查告一段落(至少表面如此),“净化协议”引发全球金融地震的新闻热度未退,他们终于找上门了。
林晚晚的心微微一紧。接受采访?说什么?怎么说?拒绝采访?会不会显得心虚,引发更多猜测?
“王记者,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现在正在准备大学的一些先修课程,时间比较紧张,而且我觉得我个人没什么值得报道的。”林晚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
“林同学别误会,我们不是要炒作什么,是真的想做一个深度、正面的报道。”王记者不放弃,“我们知道您舅舅的事情可能让您有些困扰,但正因如此,我们更希望呈现一个真实的、在逆境中依然坚持梦想的年轻数学家形象。这对很多青少年会是积极的榜样。我们可以只谈数学,谈竞赛,谈未来理想。如果您对某些问题觉得不便,我们可以完全不涉及。请您考虑一下,好吗?”
话说得很漂亮,但林晚晚知道,一旦答应,话题的走向就很难完全由自己掌控。媒体的笔,可以塑造,也可以扭曲。
“我需要考虑一下,也要和我的老师、家长商量。”林晚晚没有把话说死。
“好的好的,应该的。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期待您的回复。”王记者很识趣地没有纠缠,客气地挂了电话。
林晚晚握着发烫的手机,眉头微蹙。这只是开始。一家有影响力的媒体开了口,其他媒体很快就会闻风而动。平静的生活,看来要被打破了。
果然,第二天,类似的采访邀约又来了两个。甚至连网络上的知名科普大V和自媒体,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联系她。秦卫国和赵明远的电话也被打爆了,学校方面压力不小。
“晚晚,这事儿躲不过去。”秦卫国在电话里叹气,“堵不如疏。学校宣传部的意见是,可以选择一家权威、正面的大媒体,做一次有控制的、基调积极的专访,把该说的说清楚,表明态度,之后其他媒体的邀请就好统一回绝了。不然总是被动。”
林婉秋也很担忧,她怕媒体追问舅舅的事,触及女儿的伤口,也怕那些不明真相的网民胡乱评论,伤害到女儿。
倒是林晚晚自己,在经过最初的烦躁和顾虑后,很快冷静下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与其被各种猜测和谣言包围,不如主动发出自己的声音,定义自己的叙事。
“妈,秦老师,我同意接受一家媒体的专访。”林晚晚对电话那头的秦卫国,也对身边的妈妈说,“就选最初联系我的《华夏青年报》吧。他们口碑还不错。但采访提纲必须提前给我们看,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话题点到为止。采访地点就在学校,秦老师或者赵老师最好能在场。”
秦卫国松了口气:“好,我来跟那边沟通,定下规矩。晚晚,记住,多说数学,多说未来,少提过去。态度坦诚,但不卑不亢。”
“嗯,我明白。”
专访时间定在了一周后。这一周里,林晚晚除了按部就班地学习,也在心里梳理着自己想说的话。关于数学,关于竞赛,关于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关于舅舅,关于未来。她不想伪装,也不想卖惨,她只想真实地呈现一个十八岁女孩,在经历了荣誉、挫折、危险与抉择后,对数学、对人生的思考和感悟。
与此同时,顾言父亲那边的“压力”似乎也悄然起了变化。顾言没有多说,但林晚晚能感觉到他眉宇间那丝凝重散去了不少,只是偶尔接电话时会稍微避开她,语气恭敬但坚持。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沟通和争取。
李想和陈墨那边,FBI的“学术咨询”似乎也暂时没了下文,不知是学校挡了回去,还是对方改变了策略。李想依旧沉迷于他的代码世界,只是在一次小聚时,偷偷对林晚晚说:“晚晚,我好像摸到一点舅舅那套模型的边了……太美了,但也太危险。我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最后要锁起来了。这东西,真不能乱碰。”
苏软 soft 则在一次模拟考中冲进了年级前五十,兴奋地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充满了汗水换来的踏实喜悦。她告诉林晚晚,她发现抛开功利心去学那些以前觉得枯燥的知识,好像也没那么难,甚至还有点意思。“晚晚,我觉得我好像……开始找到一点点,你当初说‘喜欢数学’的那种感觉了。虽然很微弱,但真的不一样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风波渐息,生活重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向前。
专访前一天,林晚晚独自去了西山脚下的一座小寺庙。寺庙很安静,香火不旺,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慢打扫庭院。她不是来祈求什么,只是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绪。
站在寺庙后院一棵高大的古柏下,看着枝干遒劲,直指苍穹。阳光透过稀疏的针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想起舅舅,想起他最后影像中温柔而悲伤的眼神,想起那本《趣味数学三百题》扉页上鼓励妹妹的话语,想起他留在数学最后难题里的救赎与礼物。
舅舅一生,成也数学,困也数学,最后,也试图用数学完成解脱与补偿。他是天才,也是困徒。他的故事,是一曲数学的悲歌,也是一声关于初心与抉择的警钟。
而她,林晚晚,幸运地拥有着爱她的妈妈,支持她的朋友,彼此喜欢的少年,以及相对平坦光明的未来。舅舅用他的错误和救赎,为她铺就了更干净的路,也留下了更沉重的思考。
数学于她,将不再仅仅是光环、武器或工具。它将是陪伴她一生的语言、视角和修行。她会带着舅舅的教训,妈妈的爱,朋友的情谊,还有对顾言那份朦胧而美好的期许,继续走下去。去探索数学的浩瀚与美妙,也去体验人生的宽广与复杂。
风穿过古柏,发出飒飒的轻响,像是遥远的回应。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清澈高远的蓝天,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她会准备好,面对镜头,面对问题,也面对自己。
然后,继续前行。
(第五十九集,完)
【最终集预告:《华夏青年报》专访,林晚晚首次公开面对媒体,畅谈数学、成长与风波后的思考。顾言与父亲的沟通取得关键进展。苏软 soft 在高考前夕完成心态的蜕变。陈墨、李想对苏建国数学遗产的研究取得突破,但面临伦理与风险的抉择。“数学之光”基金悄然启动首批资助。当旧的故事真正落下帷幕,新的青春画卷,将在大学的门后,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