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点，十个人准时站在了102教室门口。

秦卫国还没来。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十个人，没人说话，没人对视，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浮在晨光熹微的寂静里。林晚晚站在顾言旁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六点整，秦卫国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走到教室门口，扫了十个人一眼，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都到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风暴。

“是。”十个人齐声回答。

“好。”秦卫国推开教室门，“进去。座位上有你们的名字。五分钟，找到座位，坐下，安静。五分钟之后，开始。”

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列过，十张桌子围成一个圆圈，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关闭的笔记本电脑，一沓厚厚的打印材料，一个空白的笔记本，三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个黑色的眼罩。

林晚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座位在陈墨和顾言中间。陈墨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冥想。顾言在快速翻阅那沓材料，眉头越皱越紧。对面的陆一鸣在调试笔记本电脑，周雨薇在检查铅笔，李想则在看那个眼罩，表情若有所思。

“时间到。”秦卫国站在圆圈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秒表，“现在，我说规则。听好，只说一次。”

“第一，未来一周，你们每天训练十六个小时。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有三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钟。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在休息时间内完成。超时，扣分。分数扣完，直接出局。”

“第二，所有训练，必须佩戴眼罩进行。”他举起那个黑色眼罩，“眼罩会连接你们的电脑，监测你们的脑电波。当你们在脑中构建几何图像、进行逻辑推演时，眼罩会捕捉到相应的脑波信号，并在电脑屏幕上生成实时可视化图像。这，是你们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戴着眼罩做几何题？还要在脑中构建图像，让脑电波驱动电脑生成可视化？

“第三，”秦卫国继续说，声音更冷，“训练内容分为三个模块。上午，代数与数论，靠逻辑推演。下午，几何与组合，靠空间想象。晚上，综合模拟，靠临场应变。每个模块结束，立即测试。测试分数，决定你们晚上能睡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90分以上，可以睡六小时。80到90，睡五小时。70到80，睡四小时。60到70，睡三小时。60分以下，不许睡，通宵补训。连续两次不及格，直接出局。”

林晚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睡多少觉，由分数决定。不及格，就不能睡。这已经不是训练，是刑罚。

“第四，”秦卫国最后说，“对抗赛是团体赛，但训练是个人战。你们的分数，只关乎你们自己。不要想着合作，不要想着帮助别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孤岛。能自救的，才能活下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十个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有些发虚。

“好。”秦卫国点头，“现在，戴上眼罩。三分钟后，第一模块开始。”

林晚晚拿起那个黑色眼罩。布料很厚，很软，戴上之后，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周围其他人戴上眼罩的声音，能听到秦卫国调试设备时按键的轻响。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电脑合成的女声，冰冷，平稳：“脑电波连接中……连接成功。视觉信号屏蔽完成。请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想象一个正四面体。现在开始，三，二，一……”

林晚晚闭上眼——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闭眼能帮助她集中。她在脑中想象一个正四面体，四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四个顶点……图像渐渐清晰。这时，她感到眼罩轻微震动，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图像生成中……生成完毕。您现在可以通过脑电波控制图像的旋转、缩放、切面。请尝试旋转您脑海中的四面体。”

林晚晚尝试想象那个四面体在旋转。很困难，因为在绝对黑暗中想象一个旋转的三维物体，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专注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慢慢地，图像开始转动。同时，她感到眼前的黑暗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那是电脑捕捉到她的脑电波，生成的可视化信号。

“很好。”女声说，“现在，请想象一个平面，从某个角度切入这个四面体，想象切面的形状。开始。”

林晚晚开始想象。平面切入，截面……是三角形。但当她想象平面移动时，截面在变化，从三角形，变成四边形，最后变成三角形……不对，正四面体的截面，不可能是四边形，永远是三角形……

“时间到。”女声打断她，“现在，请回答：一个正四面体，最多能截出几边形？”

“三角形。”林晚晚脱口而出。

“正确。下一题。请想象一个正二十面体……”

训练就这样开始了。在绝对的黑暗中，依靠纯粹的脑内想象，解决一个又一个几何问题。一开始，林晚晚很不适应。图像在脑中飘忽不定，经常构建到一半就崩溃。平面切入的角度稍微变化，整个结构就乱套。但渐渐地，她找到了感觉——她不再试图“控制”图像，而是“感受”图像。让图像自己在脑中生成、变化，她只做一个观察者，记录下观察到的规律。

上午的代数与数论模块，更折磨人。没有图像，只有抽象的逻辑推演。她需要在脑中构建复杂的代数结构，进行符号运算，推导定理证明。很多时候，推到一半，某个符号忘记了，某个条件漏掉了，整个推导链就断了，必须从头再来。

中午休息十五分钟。摘下眼罩时，林晚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是彩色的，是清晰的，但她的大脑还停留在那个只有逻辑和符号的黑暗世界里，一时无法适应。她看到陈墨摘下眼罩后，直接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桌面，一动不动。陆一鸣在快速喝水，手在抖。周雨薇脸色惨白，冲出了教室，估计是去吐了。

只有李想，神色如常，甚至在休息时还打开笔记本电脑，记录刚才训练中的数据。

“她在收集我们的训练数据。”顾言低声说，他坐在林晚晚旁边，眼睛布满血丝，“估计又在优化她的模型。”

“你不累吗？”林晚晚问。她感到大脑像被掏空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累。”顾言说，“但必须撑住。这才第一天，后面会更难。”

下午的几何模块，林晚晚渐入佳境。她的几何直观天赋，在黑暗中反而被逼出了潜力。因为看不见，她必须完全依靠想象，而想象越纯粹，图像越清晰。她能“看”到复杂的多面体在脑中旋转，能“看”到平面切入时的截面变化，甚至能“看”到高维空间中的超立方体投影。

在一次训练中，她需要在脑中构建一个由六十个正五边形和十二个正五边形组成的复杂多面体——足球的形状，然后找出它的所有对称轴。其他人都在苦苦挣扎，但林晚晚在脑中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结构，看到了那些旋转对称轴，看到了那些反射对称面。当她报出答案时，秦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正确。用时三分十七秒。目前最快记录。”

那一刻，林晚晚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因为被表扬，而是因为，她验证了自己的天赋。她确实在几何直观上有独特的能力。

但晚上的综合模拟，给了她当头一棒。

模拟题是往届IMO的决赛难题，涉及多个领域的综合应用。林晚晚在几何部分做得很快，但一到代数、数论、组合部分，就卡住了。她需要时间计算，需要草稿纸推演，但在黑暗中，在脑内，计算变得极其困难。一个简单的同余方程，在纸上可能只要一分钟，但在脑中，她要反复记忆数字，反复运算，很容易出错。

结果，晚上的测试，她得了72分。几何部分几乎满分，但代数、数论、组合部分惨不忍睹。72分，意味着她今晚只能睡四小时。

“林晚晚，”秦卫国在测试后单独叫她，“你的几何很好，但其他部分太差。如果对抗赛的题，几何部分占比不高，你会拖累整个团队。从明天起，每天加训两小时代数。我会给你定制训练内容。”

“是。”林晚晚低头。她知道自己的短板，但没想到在高压下，短板会暴露得如此彻底。

深夜十一点，她结束加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吴欣已经睡了，但给她留了灯。林晚晚简单洗漱，倒在床上，大脑还在高速运转，眼前不断闪过各种几何图像和代数符号。很累，但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想给苏软软发消息，但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苏软软应该睡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今天戴眼罩训练了十六个小时？说得了72分只能睡四小时？说自己的短板暴露无遗？

不，不能说。苏软软在江城，也有自己的战斗。她不能让她担心。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很慢，很难，但最终，在极度的疲惫中，她睡着了。

第二天，训练继续。强度更大，要求更高。秦卫国开始引入干扰——在训练过程中，突然播放刺耳的噪音，或者让电脑合成的女声提出无关的问题，或者在脑电波可视化图像中插入错误的图形，测试他们在干扰下的专注力和判断力。

很多人崩溃了。第二天中午，一个男生在几何训练中突然摘掉眼罩，大喊“我受不了了”，然后冲出了教室。秦卫国没拦他，只是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

下午，周雨薇在代数训练中，因为一个简单的符号记错，导致整个推导链崩塌，她突然开始用头撞桌子，一下，两下，三下，很用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秦卫国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什么。周雨薇停下来，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但没有声音。

林晚晚看着，心脏像被攥紧了。很残酷，很残忍。但她知道，秦卫国说得对——能自救的，才能活下来。在这里，眼泪没用，崩溃没用，只有撑住，才能活下去。

第三天，她的代数开始有起色。在黑暗中计算，她找到了一种节奏——把复杂的计算分解成小步骤，每一步都在脑中清晰地标记，就像在脑海中铺开一张看不见的草稿纸。虽然慢，但准确率提高了。

几何方面，她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尝试在脑中构建更高维度的几何体。四维超立方体，五维单纯形……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抽象概念，现在在她脑中有了模糊但可感知的“形状”。

第四天，秦卫国给他们放了半天假——不是真的休息，而是换了一种训练方式：团体合作。

“对抗赛是团体赛。”秦卫国说，“你们十个人，必须学会合作。现在，给你们一道题。这道题，一个人不可能在限定时间内解出来。但十个人合作，有可能。规则是：你们可以讨论，可以分工，但最终必须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时间，三小时。开始。”

题目投影在屏幕上，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优化问题，涉及图论、概率、算法，还有一点点博弈论。题干就有整整一页。

十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没人说话。气氛很微妙——经过了三天的高压个人训练，突然要合作，每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我先说。”陆一鸣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静，“这道题的核心是优化算法。我可以负责算法设计和复杂度分析。但需要有人帮我处理图论部分，有人帮我处理概率部分。”

“我负责图论。”李想说，“但概率我不擅长。”

“概率我来。”顾言说。

“博弈论部分，我可以试试。”陈墨睁开眼睛，第一次在训练中主动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林晚晚。她有些窘迫：“我……我能做什么？”

“几何。”陆一鸣说，“这道题里隐藏着一个几何结构。虽然题干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你能不能把它找出来，用几何语言重新描述？这样，我们可能找到更简单的解法。”

林晚晚愣住。几何？她重新读题，一遍，两遍。确实，题干中描述的那些约束条件，如果抽象出来，很像在描述一个高维空间中的点集分布问题。她在脑中构建图像，尝试把那些抽象条件“翻译”成几何语言。

慢慢地，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了。那是一个在高维空间中的网格结构，每个点代表一个决策，每条边代表一个约束。优化问题，就变成了在这个网格结构中找一条最优路径。

“我好像……看到了。”她小声说，然后开始描述那个结构。用语言描述脑中的几何图像，很困难，很抽象。但陆一鸣在听，李想在记录，顾言在补充，陈墨在思考。慢慢地，一个清晰的几何模型，在众人的讨论中，被构建出来。

有了几何模型，问题一下子简化了。陆一鸣很快设计出算法，李想优化了图论部分，顾言计算了概率，陈墨补充了博弈论分析。三小时，他们完成了。

秦卫国检查了答案，点了点头：“通过。但你们用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美国队的最好记录，是两个小时十五分钟。你们，慢了。”

“我们会追上的。”陆一鸣说。

“最好如此。”秦卫国收起答案，“明天，恢复个人训练。后天，第一次模拟对抗赛。对手，是电脑模拟的美国队。如果输了，你们十个人里，最后两名，直接出局。”

压力，再次降临。

第五天，个人训练强度加倍。林晚晚感到自己的大脑已经到了极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高强度用脑十六小时，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随时可能宕机。但秦卫国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错一道题，加训半小时。走神一次，扣分。反应慢一秒，加题。

晚上测试，林晚晚得了79分，险险保住四小时睡眠。但她知道，这只是侥幸。如果明天的模拟对抗赛失利，她很可能就是被淘汰的那两个之一。

深夜，她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累，是空。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她想起苏软软，想起她说的“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光”。她现在，就在黑暗里。而且，看不到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软软的消息，发得很晚，估计她也还没睡。

“晚晚，我今天收到了第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高中生，她说她也有抑郁症，看了我的文章，觉得不孤单了。她说谢谢我。晚晚，原来……我真的可以成为别人的光。”

林晚晚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很突然，很汹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浸湿了枕头。

苏软软在成为别人的光。而她，在这里，在黑暗里挣扎，连自己都照不亮。

很委屈，很无力，也很骄傲。

她擦掉眼泪，回复：“你一直都是光。只是以前，你把自己藏起来了。现在，你让它亮出来了，真好。继续亮下去。我也在努力，让自己亮一点。虽然很慢，很难，但我会努力。”

发完，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很累，很苦，很难。

但至少，她不孤单了。

因为有人在等她亮起来，有人在陪她一起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很静。

但她的心里，有光在亮。

很微弱，但很顽强。

（第三十三集，完）

【下集预告：第一次模拟对抗赛，中国队对阵电脑模拟的美国队。林晚晚的几何天赋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但也暴露了致命的短板。比赛陷入焦灼，而一次意外的系统故障，将所有人推向崩溃边缘。与此同时，江城的苏软软因为文章的走红，开始收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也收到了第一封恶意私信。当光开始照亮黑暗，黑暗，也会试图吞噬光。】

第33集：地狱周，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