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林晚晚刚做完一套模拟题,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心里一紧——苏软软。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吃药睡了才对。林晚晚抓起手机,快步走出自习室,在走廊里接起。
“软软?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强行憋回去。林晚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软软,说话,出什么事了?”
“晚晚……”苏软软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论坛……他们……他们把病历……发出去了……”
病历。抑郁症的诊断病历。
林晚晚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地砖冰凉刺骨。
“什么论坛?谁发的?”
“学校……学校论坛……”苏软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匿名发的……照片很模糊……但名字、诊断结果、医院公章……都能看清……现在全校……全校都知道了……”
林晚晚闭上眼睛,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苏软软走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怜悯,有鄙夷,有猎奇。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你……”林晚晚的声音在抖,“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在姨妈家。”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一点,“我……我没去学校。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先在家休息几天……”
“你姨妈呢?”
“在……在旁边。她一直陪我。”苏软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晚晚,我……我好不了了,对不对?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吃药,怎么想变好……那个病历,会跟着我一辈子。所有人都会记得,苏软软,那个抑郁症,那个差点跳楼的……”
“胡说!”林晚晚猛地打断她,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苏软软,你给我听好了!抑郁症是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病!生病不丢人,治病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偷别人病历、发到网上、用别人的痛苦来取乐的垃圾!”
她说完,喘着粗气。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软软小声说:“晚晚,你……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软软,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那些人,是那个发帖子的人,是那些在下面说风凉话的人。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晚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软软,你听着。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让你姨妈马上报警。偷病历,侵犯隐私,这是犯法的。第二,让你班主任联系学校,立刻删帖,查发帖人。第三,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觉,好好吃药。剩下的事,交给我,交给你姨妈,交给大人。”
“可是报警……会不会闹大?”
“闹大就闹大!”林晚晚斩钉截铁,“凭什么坏人可以躲在暗处伤害你,你还要忍气吞声?软软,这次我们不能退。退了,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我们必须反击,用最合法、最强硬的方式反击。”
苏软软沉默了。林晚晚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很重,很慢。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晚晚,我……我怕。”
“怕就对了。”林晚晚说,“我也怕。我怕你受伤害,怕你撑不住,怕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恶意。但怕没有用。我们只能往前走,只能迎上去。软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你姨妈,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我们一起,把那些垃圾,一个个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传来苏软软姨妈的声音,很小,在安慰她。然后是苏软软吸鼻子的声音。
“嗯。”她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多了点力气,“我听你的。我让我姨妈报警,让班主任找学校。我……我不怕了。”
“好。”林晚晚松了口气,“现在,去睡觉。睡不着就吃药。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打电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挂掉电话,林晚晚在走廊里坐了很长时间。腿麻了,心也麻了。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像一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她想起苏软软跳楼的那个晚上。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监护仪刺耳的警报,苏软软苍白的脸,冰凉的手。那种差点失去的恐惧,像噩梦一样,一直压在她心底。
现在,噩梦又来了。以另一种形式,更隐蔽,更恶毒。
她不能倒下。苏软软在江城,一个人面对那些恶意。她不能倒下。
她站起来,腿因为发麻而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走回自习室。
顾言还在。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出事了?”
林晚晚点头,坐下,简单说了情况。顾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报警是对的。但学校那边,可能不会那么积极。这种事,他们通常想压下去,不想闹大。”
“那就逼他们管。”林晚晚咬牙,“如果学校不管,我就发微博,发知乎,找媒体。我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顾言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确定要这么做?闹大了,对苏软软未必是好事。舆论是双刃剑,可能伤到对方,也可能反噬她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林晚晚看着他,“忍气吞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让软软一个人承受那些指指点点?”
顾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要想清楚,最好的反击方式是什么。是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苏软软的病历,还是用更聪明的方式,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同时把对苏软软的伤害降到最低?”
林晚晚愣住了。她确实没想那么深。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只想反击,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反击。但顾言说得对,舆论是双刃剑。万一处理不好,可能会对苏软软造成二次伤害。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报警,固定证据。”顾言说,“然后,让学校处理。如果学校处理不好,再想别的办法。但在这个过程中,要保护好苏软软的隐私,尽量不要让她直接面对舆论。最好,能转移注意力。”
“转移注意力?”
“比如,”顾言顿了顿,“让苏软软做一件能证明她价值的事。一件能让她重新站起来,让那些人闭嘴的事。”
林晚晚眼睛一亮。对,转移注意力。让苏软软用行动,证明她不是弱者,不是可怜虫。她是苏软软,一个战胜了疾病、正在努力变好的人。
“可是……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顾言摇头,“这要看她自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必须自己站起来。别人可以扶她,但不能替她走。”
林晚晚点头。很对。苏软软必须自己站起来。而她能做的,是在旁边扶着她,鼓励她,支持她。
“谢谢。”她说。
“不用谢。”顾言重新低下头看题,“我们是队友。而且……”他顿了顿,“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知道那种感觉。”
林晚晚看着他。顾言低着头,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冷硬,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你……”
“我父亲。”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个赌鬼,欠了很多债。我小时候,经常有人来家里要债,砸东西,泼油漆。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顾言有个赌鬼爸爸。没人跟我玩,没人愿意跟我坐同桌。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和疏远。”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晚:“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别人的眼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就更看不起你了。”
林晚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很疼,很重。她一直觉得顾言冷静,强大,无所不能。但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过去,这样的伤痕。
“所以,”顾言继续说,“告诉苏软软,病历是过去,是伤疤,但不是耻辱。伤疤会疼,但也会结痂,会变成铠甲。让她用自己的方式,长出铠甲。然后,那些恶意,就伤不了她了。”
“嗯。”林晚晚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她学到很晚。脑子里一直想着苏软软,想着顾言的话,想着怎么才能帮苏软软长出铠甲。凌晨两点,她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还不够,需要再想想。
周六上午,她给苏软软打电话。苏软软的声音听起来好多了,虽然还有点哑,但平静了很多。
“报警了,”她说,“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查。学校也删帖了,说要查发帖人。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担心,学校会处理的。”
“那就好。”林晚晚松了口气,“软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你想不想……做点什么?”林晚晚小心地问,“比如,写点东西?把你生病、治疗、想变好的过程写下来?不是给那些人看,是给你自己看,也给那些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痛苦的人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暴露隐私,”林晚晚赶紧解释,“你可以用化名,可以模糊细节。重点是,把你的感受、你的挣扎、你的希望写出来。让那些和你一样的人知道,他们不孤单,他们可以好起来。也让你自己看到,你走了多远,你有多强大。”
苏软软很久没说话。林晚晚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很慢,很重。
“我……我可以吗?”她小声问,“我文笔不好……”
“文笔不重要,真诚最重要。”林晚晚说,“而且,你可以慢慢写,不着急。写给自己看,写给懂的人看。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也是一种力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软软说:“我试试。”
“好。”林晚晚笑了,“还有,软软,你想不想提前准备高考?虽然你现在休学,但可以自己在家学。等你好了,回学校,就能跟上进度。而且,学习本身,也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嗯,我姨妈给我买了复习资料,我已经在看了。”苏软软说,“就是……有点难。落下太多了。”
“没关系,慢慢来。”林晚晚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问老师,问同学。学习这条路,虽然苦,但很公平。你付出多少,就收获多少。而且,当你考上好大学,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散了。因为你的实力,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晚晚,”苏软软忽然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傻瓜。”林晚晚鼻子发酸,“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在对方快掉下去的时候,拼命拉住她。你拉过我,现在,该我拉你了。”
挂掉电话,林晚晚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苏软软在动,在想,在尝试往前走。这就够了。
下午的训练照常。但林晚晚发现,周雨薇没来。问李想,李想说她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发烧了。”李想推了推眼镜,“我预测过,但没想到这么快。她需要休息,但休息意味着落下进度。下周淘汰,她很危险。”
林晚晚心里一沉。周雨薇,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女,现在在生病,在挣扎。而她自己,也在淘汰边缘,在拼命求生。
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晚上,她收到苏软软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我想变好,我想活着,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给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也给我自己。”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很暖,很疼,也很骄傲。
苏软软在长铠甲了。虽然很慢,很难,但她在长了。
周日,林晚晚一整天都在自习室。上午复习代数几何,下午做组合极值,晚上啃数论。很累,很苦,但很踏实。因为她在变强,一点一点地变强。
晚上十点,她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依然很黑,但今晚有星星。很淡,很小,但很亮。
她想起苏软软,想起顾言,想起周雨薇,想起所有在这条路上挣扎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背着压力,每个人都在黑暗中寻找光。
很苦,很难。
但至少,他们还在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软软的消息。
“晚晚,我今天写了五百字。虽然写得不好,但写出来了。我还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对了六成。虽然还是很多不会,但比昨天好一点。还有,警察打电话了,说已经锁定发帖人的大致范围,是学校内部的人,很快会有结果。晚晚,我在变好,真的在变好。”
林晚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真心,很温暖。
她回复:“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棒。继续加油。我也在加油。我们一起,走到有光的地方。”
发完,她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很柔和。她慢慢地走着,脚步很稳。
她知道,前路很长,很难。
但至少,她不孤单了。
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在陪她,有人在和她一起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星星在闪烁。很亮,很美。
(第三十一集,完)
【下集预告:集训队第三周,淘汰继续。林晚晚在生死线上挣扎时,发现了自己独特的几何直观天赋,这让她在解决一类难题时展现出惊人潜力。与此同时,江城的苏软软开始在网上匿名分享自己的抗抑郁经历,意外地帮助了很多人,也让她找到了新的力量。两个女孩,在不同的战场上,用各自的方式,向世界证明:伤痕可以变成勋章,痛苦可以化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