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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集:数学所,与星空

白月光觉醒手札

周六,集训队第一次外出活动,参观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早晨七点半,两辆大巴停在北大西门口。学生们稀稀拉拉地上车,大多数人眼睛浮肿,神色疲惫,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一周的高强度训练,加上昨晚的加训,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

林晚晚上车时,看到陈墨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陆一鸣坐在他旁边,正用iPad看论文。周雨薇坐在前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眼睛是闭着的,头一点一点,像在打瞌睡。

她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顾言随后上车,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罐咖啡。

“谢谢。”林晚晚接过,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些。

“昨晚睡了吗?”顾言问。

“睡了三个小时。”林晚晚拉开易拉罐,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吴欣怎么样?”

“过了。”顾言说,“秦老师给了她一道相对简单的题,她解出来了。但下周,会更难。”

林晚晚点头。她知道,加训只是第一道关卡。真正的考验,是每周一次的排名淘汰。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人的意志。

车开了。驶出北大,驶上北四环。周末的北京,车流稀疏,阳光很好,但温度很低。林晚晚看着窗外飞逝的高楼大厦,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一个月,她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数学、排名、淘汰的世界。外面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

“紧张吗?”顾言忽然问。

“什么?”

“参观数学所。”顾言说,“那里是很多人的梦想之地。也是……很多人的终点。”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数学所,中国数学研究的最高殿堂。能进去的,都是真正的天才,是那些在竞赛路上走到最后、选择继续走下去的人。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在某个路口停下,转向更“实际”的方向——金融,计算机,出国,或者别的什么。

“你会去吗?”她问。

顾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我母亲的身体……需要钱。数学所,待遇不高。”

林晚晚心里一沉。她想起顾言母亲的手术,想起他家的情况。梦想很美好,但现实很沉重。

“那你呢?”顾言反问。

“我……”林晚晚看着窗外,“我不知道。以前,我只想考上好大学,让家里过得好点。现在,我进了集训队,能保送了,好像目标达成了。但之后呢?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种迷茫。很坦诚,也很不安。

“很正常。”顾言说,“我们才十七岁,却要决定一辈子的事。数学这条路,太窄,太难。很多人走了一段,就放弃了。不丢人。”

“但你不甘心,对吗?”林晚晚看着他。

顾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到数学所门口。很朴素的建筑,灰色的墙面,简单的牌子,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但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那是智慧沉淀下来的重量。

秦卫国和赵明远带着他们走进大楼。大厅里挂着历届所长的照片,还有菲尔兹奖、沃尔夫奖得主的简介。林晚晚看到了丘成桐的名字,看到了吴文俊的名字,看到了陈省身的名字。那些只在教科书和新闻里出现的名字,此刻就挂在墙上,安静地注视着这群年轻的闯入者。

“今天带你们来,不是旅游,是上课。”秦卫国转过身,看着他们,“数学竞赛,只是数学的起点,甚至不是起点,是热身。真正的数学,在这里。”

他指了指楼上:“楼上,有人在证明千禧年难题,有人在发展新的数学理论,有人在用数学解决癌症、气候、金融的实际问题。而你们,还在为几道竞赛题绞尽脑汁。想想,不觉得渺小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成就,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但渺小不可怕。”秦卫国继续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渺小,还沾沾自喜。今天,我带你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真正的数学有多高,真正的天才有多强。然后,自己决定,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他挥手:“现在,分组参观。一组跟我,一组跟赵老师。一个小时后,这里集合。”

林晚晚分在秦卫国这组。他们先参观了代数几何实验室。实验室很大,很安静,只有计算机风扇的嗡嗡声。几个研究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三维模型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这是用计算代数几何研究弦理论中的卡拉比-丘流形。”秦卫国低声解释,“他们在尝试用代数方法,解决物理中的时空结构问题。”

林晚晚看着那些模型,完全看不懂。那些旋转、扭曲、交织的几何结构,美丽,但无比复杂。她想起陈墨闭着眼睛思考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陈墨脑中运转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个研究员,是北大毕业的,IMO金牌,麻省理工博士,三年前回来的。”秦卫国指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放弃了华尔街百万年薪的工作,来这里,拿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天天对着这些模型。你们觉得,他傻吗?”

没人回答。

“我觉得不傻。”秦卫国说,“因为他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真理。数学的真理,宇宙的真理。这种东西,一旦尝到滋味,就再也放不下了。”

那个年轻研究员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笑容很腼腆,但眼睛很亮,像有星星。

“秦老师,又带学生来受打击?”他开玩笑。

“打击一下,才知道天高地厚。”秦卫国也笑,“小王,最近进展怎么样?”

“还行,找到了一个卡拉比-丘流形的新构造,可能对弦理论的紧化有帮助。但还在验证,不一定对。”年轻研究员说着,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复杂曲面,“就是这个,漂亮吧?”

林晚晚看着那个曲面。确实漂亮,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在屏幕上缓缓旋转,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我可以……碰一下吗?”她忽然问。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用鼠标拖拽,可以旋转。”

林晚晚上前,握住鼠标。很凉。她轻轻拖动,那个曲面开始旋转,放大,缩小。很奇妙的感觉,像在亲手触摸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存在于数学宇宙中的实体。

“这是……真实的吗?”她小声问。

“在数学意义上,是真实的。”年轻研究员说,“它满足卡拉比-丘条件,是六维的,是弦理论中额外维度的可能形状。在物理意义上,是否存在,还不知道。但数学不关心物理是否存在,只关心逻辑是否自洽。”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很年轻,是集训队的?”

林晚晚点头。

“好好学。”年轻研究员说,“数学很美,但也很难。但如果有一天,你亲手构造出这样一个美丽的东西,你会发现,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林晚晚用力点头。很重,很诚。

离开代数几何实验室,他们去了数论组。这里更安静,每个人都在埋头演算,纸上写满了复杂的符号。秦卫国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低声说:“那是张院士,数论领域的泰斗,正在攻克拉马努金猜想的一个特例。他已经七十岁了,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雷打不动。”

张院士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了:“小秦,又带孩子们来啦?”

“张老,打扰您了。”秦卫国很恭敬。

“不打扰,不打扰。”张院士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都是好苗子啊。怎么样,数学有意思吗?”

学生们点头,但有些拘谨。

“别紧张。”张院士笑得很慈祥,“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下插队,连微积分都没学过。后来恢复高考,三十岁了,才考上大学,开始学数学。你们比我幸运多了,这么小,就能接触到这么好的教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但数学啊,不看年纪,不看出身,只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有没有热爱,有没有坚持。有热爱,再难也能走下去。没热爱,再聪明也走不远。”

“张老,您现在还在攻猜想?”一个学生大着胆子问。

“是啊。”张院士点头,“拉马努金猜想,我攻了三十年了。还没攻下来,估计这辈子也攻不下来了。但不妨碍我继续攻。因为攻的过程,本身就有意思。就像爬山,不一定非要登顶,路上的风景,也很美。”

他说着,走回桌前,拿起一张写满公式的纸:“这是昨天想的一个新思路,可能是个死胡同,但试试看。万一成了呢?”

他的笑容,很平和,很满足。林晚晚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年了,还没攻下来,但他依然每天在尝试,在探索,在享受过程。这种纯粹的热爱,这种不计得失的投入,让她震撼。

离开数论组,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另一组。周雨薇在哭。赵明远在低声安慰她,但没什么用,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秦卫国皱眉。

赵明远叹了口气:“刚才参观组合数学实验室,有个研究员是周雨薇的学姐,当年也是IMO金牌,北大毕业,哈佛博士。现在……在做抑郁症治疗的数据分析。周雨薇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做纯数学,她说,因为要生活,要养家,要还房贷。周雨薇接受不了。”

秦卫国沉默了。他看着周雨薇,眼神复杂。

“这就是现实。”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冷,“数学很美,但现实很丑。你们中很多人,将来都会面临这样的选择——继续数学,还是转向应用。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但无论怎么选,都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

周雨薇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如果热爱数学,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热爱不能当饭吃。”秦卫国说,“数学所的研究员,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在北京,要租房,要吃饭,要养家。如果家里不宽裕,如果自己还有别的责任,怎么办?硬扛?扛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周雨薇,你很优秀,很热爱数学。但你要记住,热爱是燃料,不是目的地。燃料用完了,你要靠什么走下去?想清楚这个问题,你才能走得更远。”

周雨薇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掉。

气氛很沉重。参观继续,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他们看到了数学的美,也看到了数学的残酷——不,是现实的残酷。看到那些曾经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优秀的人,最终在现实面前低头,转向了“更实际”的道路。

一小时的参观结束,他们在楼下集合。秦卫国看着这群沉默的年轻人,开口:“都看到了?有什么感想?”

没人说话。

“好,没人说,我来说。”秦卫国说,“数学是金字塔,能爬到塔尖的,万中无一。你们现在在塔基,往上看,觉得塔尖很高,很耀眼。但等你们真的开始爬,才会发现,塔基到塔尖,不是直线,是螺旋。你要转很多圈,要经历很多次想放弃的瞬间,要面对很多次‘我不行’的自我怀疑。最后能到塔尖的,不一定是天赋最高的,但一定是最能坚持的。”

他顿了顿:“但坚持,是有代价的。代价可能是金钱,是时间,是健康,是家庭。你们要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付这个代价,能不能付得起这个代价。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他说完,转身:“现在,给你们半小时,自由活动。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可以在这里坐坐。半小时后,门口集合,回学校。”

人群散开。林晚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遒劲,伸向天空。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她想起那个年轻研究员眼里的光,想起张院士平和的笑容,想起周雨薇崩溃的眼泪。数学很美,但现实很重。热爱很重要,但责任也很重要。她该怎么选?

“很迷茫?”

林晚晚抬头,是陈墨。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有点。”林晚晚承认。

“正常。”陈墨看着那棵老槐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迷茫。但我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数学是道,不是术。”陈墨说,“那些转向应用的人,不是放弃了数学,是换了种方式践行数学。数学的本质,是思维,是逻辑,是理解世界的方式。无论你用它来研究弦理论,还是分析股票,还是在菜市场算账,本质都是一样的——用理性的方式,理解世界。”

他顿了顿:“所以,不存在‘放弃数学’,只存在‘选择用数学做什么’。只要你还在用数学的方式思考,你就没有离开数学。”

林晚晚愣住。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陈墨,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呢?你想用数学做什么?”她问。

陈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知道,为什么1+1=2。”

林晚晚愣住:“这不是显然的吗?”

“显然吗?”陈墨看着她,“为什么自然数要这样定义?为什么加法要这样定义?为什么这样的定义能推出1+1=2?为什么这个体系是自洽的?为什么这个自洽的体系能描述我们的世界?”

他顿了顿:“这是数学基础的问题,是罗素、哥德尔、希尔伯特他们思考的问题。我想沿着他们的路,继续往前走。哪怕走不了多远,但至少,我在走。”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晚晚从中看到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那是对真理的渴望,对本质的探索,对终极问题的追寻。

“你不怕……没有结果吗?”她问。

“不怕。”陈墨摇头,“因为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结果。就像张院士说的,路上的风景,也很美。”

他站起来:“我要回去了。你慢慢想。”

他走了,留下林晚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心潮起伏。

陈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锁死的门。数学是道,不是术。选择用数学做什么,而不是要不要继续数学。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很简单的道理,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

她想起苏软软。苏软软想学心理学,想把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这也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践行她对世界的理解,对人性的关怀。这,不也是一种“道”吗?

她想起顾言。顾言想继续数学,但现实所迫,可能要转向应用。但就像陈墨说的,只要他还在用数学的方式思考,他就没有离开数学。

而她呢?她想用数学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热爱数学。热爱那种攻克难题后的狂喜,热爱那种理解新概念后的通透,热爱那种在符号和逻辑中构建世界的奇妙感觉。

这就够了。至于将来是用它来研究弦理论,还是分析数据,还是教书育人,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能选择的那一天。

想通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很轻松,很踏实。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很蓝,很干净,有几片云,慢慢飘过。

很美。

半小时后,他们在门口集合。周雨薇眼睛还肿着,但神色平静了很多。吴欣在和李想低声讨论什么,表情认真。顾言看着手机,眉头微皱,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

秦卫国扫视全场:“都看够了?想清楚了?”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好,上车,回学校。”秦卫国挥手,“明天周日,休息一天。周一,第二周训练开始。记住,这周淘汰五人,下周,还是五人。能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谈梦想。”

车开了。回程路上,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开始分享刚才的见闻,有人开始讨论刚才没看懂的模型。

林晚晚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北京很大,很繁华,但也很快。但这一次,她不觉得遥远了。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个朴素的数学所里,有一群人,在用一种古老而永恒的语言,探索着宇宙的奥秘。

而她也在这条路上,虽然才起步,虽然很慢,虽然很艰难。

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车驶进北大校园时,天已经开始暗了。冬日的黄昏,很短,很美。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里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很温暖,很安静。

林晚晚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从金黄,到橙红,到深紫。

很美。像数学,像人生,像一切值得追求的东西。

“林晚晚。”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是秦卫国。

“秦老师。”

秦卫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夕阳:“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林晚晚说,“看到了很多,想通了很多。”

“想通了什么?”

“数学是道,不是术。”林晚晚说,“我会继续走下去。至于走到哪里,怎么走,到时候再说。”

秦卫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再那么冷,反而有一丝暖意。

“很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周,会更难。但如果你真想走下去,就扛住。扛不住的时候,想想今天看到的那些人,想想他们眼里的光。”

“我会的。”林晚晚用力点头。

秦卫国拍了拍她的肩,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坚定。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然后,她转身,朝宿舍走去。

天黑了,路灯亮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低语。

很平静,很坚定。

因为她知道,前路很长,很难。

但她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到能看见光的地方。

(第二十九集,完)

【下集预告:第二周训练开始,淘汰继续。林晚晚在集训队中艰难求生,却意外发现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成为破解某类难题的关键。与此同时,江城的苏软软重返课堂,面对流言和异样的目光,她选择用最安静也最坚定的方式回应。两个女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世界证明:伤痕不是终点,是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