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鼻腔里灌满了冷冽的、带着旧书霉味的空气。

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机械的电子音，没有凭空出现的规则面板，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由浅灰色雾霭包裹的回廊。脚下是磨得光滑的深色实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老人在拼命喘息；两侧是等距排列的胡桃木书架，架上摆满了封皮泛黄的书籍，书脊上没有文字，只有深浅不一的墨色纹路，指尖触上去，纸张粗糙得如同风干的树皮，没有任何温度。

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地方。没有过渡，没有征兆，仿佛世界被硬生生掰断，将我剥离出来。

我抬手摸了摸脖颈，没有伤口，没有束缚，身上依旧是那身黑色高领毛衣，袋中还剩下情人节没吃完的半块黑巧克力——这是我仅有的、属于原世界的东西。雾在周身缓慢流动，不是气态，更像是极细的粉尘，粘在皮肤上会留下微凉的触感，却不会打湿衣物。回廊向前后两端无限延伸，左右两侧的书架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没有岔路，没有门窗，只有雾、书、地板，和永无止境的笔直通道。

我沿着回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又被雾轻柔地吸收，没有回声。走了大约十分钟，书架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原本平整的书脊上，墨色纹路慢慢凝聚成模糊的图案，有的像折断的树枝，有的像蜷缩的手指，有的则是一片混沌的暗斑。我停下脚步，抽出一本纹路最清晰的书，封面是硬壳纸板，边缘已经磨损，翻开后，内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用炭笔绘制的画。

第一幅画：一间密闭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影，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第二幅画：玻璃杯里注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人影的手抬了起来，指向杯子。

第三幅画：液体溢出桌面，顺着桌腿流下，地面开始生长出黑色的藤蔓，藤蔓缠绕住人影的脚踝，将他们拖向地面。

最后一幅画：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玻璃杯倒扣在桌上，藤蔓消失，地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合上书，指尖微微发紧。这不是虚构的插画，是记录，是提示，或是……预言。雾似乎浓了一些，前方的回廊里，传来了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不是我的脚步声，是另一种，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僵硬。

我将书塞回书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侧身贴在书架旁，屏住呼吸。雾被那声音分割成细碎的流纹，一个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身形消瘦，头发花白，垂着头，看不清脸。他的脚步没有规律，每一步都像是被丝线牵引，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几乎碰到地面。他走过我身旁时，我能看清他裸露的手腕：皮肤是死灰色，没有脉搏，没有血色，血管如同黑色的蚯蚓，盘在皮肤之下。他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书架的一部分，只是雾中的一粒尘埃，径直向前走去，渐渐消失在雾的深处。

我等了很久，直到那拖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迈步。这一次，我走得更慢，注意力集中在每一个细节：地板的缝隙里，藏着极细的白色绒毛，像是某种昆虫的蜕壳；书架的隔板上，偶尔会出现一枚干枯的花瓣，颜色是惨白的，没有香气；雾的深处，偶尔会闪过细碎的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碎冰般的光，转瞬即逝。

又走了不知多久，回廊终于出现了变化。

前方不再是无限的笔直通道，而是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电梯门，不是金属门，是一扇老旧的橡木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门后的景象。门把是黄铜制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凑近看，那些花纹竟是由无数个细小的文字组成，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笔画扭曲，如同挣扎的蠕虫。

我握住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遍全身，门把没有锁，轻轻一拧便转动了。

门后不是另一个回廊，不是房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

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光线均匀地铺在大地上，没有阴影。地面是干裂的黄土，缝隙里生长着一种没有叶子的黑色植物，茎干笔直，顶端开着一朵拳头大的白花，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闻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旷野上，立着无数根黑色的石柱，石柱高低不一，表面刻着和门把上一样的扭曲文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石柱上，绑着一个和刚才在回廊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无脸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低着头，仿佛沉睡的木偶。

风从旷野上吹过，没有方向，没有温度，黑色植物的茎干轻轻摇晃，白花的花瓣簌簌掉落，落在黄土上，瞬间便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地面，消失不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去——我能感觉到，这片旷野里，藏着一种无声的规则，如同紧绷的弦，一旦触碰，便会断裂。

雾从回廊里漫出来，在门口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将回廊与旷野分隔开。我低头摸了摸口袋，黑巧克力的包装纸微微发硬。我突然明白，这里没有所谓的“系统”，没有“任务”，这是一个由规则与记忆构建的空间，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物品，每一个无声的人影，都是空间的一部分，也是困住所有闯入者的枷锁。

我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缓缓关上了橡木门。

门合上的瞬间，磨砂玻璃上的灰开始脱落，露出了玻璃后面的景象——那不是旷野，是我刚才走过的回廊，是我停留过的书架，是我站在门前的身影。

原来，门后从来不是新的场景，而是我走过的路。

雾又浓了，回廊的尽头开始模糊，两侧书架上的书籍，墨色纹路愈发清晰，那些树枝、手指、暗斑，慢慢拼凑成一张张模糊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眼神，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页面，指尖泄出蓝光，缓缓地形成第一行字：

雾中无归途，所见皆虚幻。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沿着无尽的回廊继续向前，雾在身前散开，又在身后聚拢，书籍在架上无声地翻动，无脸的人影在雾中缓缓行走，我们都是空间里的过客，也是空间本身。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救赎。

只有沉默的，雾中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