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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楠的随笔日常

你说这风景如画,我看你心猿意马。

阴雨连绵,笼住了远处群山,小巷深幽,望不见尽头,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奏出寂静乐章,泥土味直冲鼻腔。

苏翎瑞一身湿意,嘀嘀答答落在地上。

"呀!姐姐?你忘记带伞了?"苏舞月忙端来一杯热茶,又拿毛巾仔细擦着苏翎瑞的头发。

茶水滚烫,入口无味,再品,也只有苦涩余韵。

苏翎瑞一头长发垂落,发丝绕在苏舞月指尖,正被那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并不在意这个。

窗外,雨脚细密,织开一片云霞,五彩光锦散落天际,夜幕缓缓铺展。

"真美啊......对吧?"苏舞月将头轻靠在苏翎瑞怀中,"姐姐,你看痴了。"她轻笑。

苏翎瑞并不多说,比起窗外景,她更在意身边人。

明明谁都没在看景。

苏翎瑞微微低头,就看见苏舞月静静出神,满脸心不在焉。这些日子,她总在发呆。

就别再听我说话,把伪装都卸下吧。

"小月?今天天冷,多穿点。"苏翎瑞将手中衣物放在苏舞月床头,见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有些好笑,"也没冷成这样吧。"她从北方来,南方阴冷叫人难受,却并不让她多么畏寒。

"我再睡一会儿,求求你了,好姐姐,今天阴天,正适合睡觉!"她嗓音发闷,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似乎着了凉。

"....你先睡,待会儿起来,我给你冲些感冒药。"苏翎瑞自知拗不过她,便关上房门由她去了。

过了好一段时间,苏舞月才探出头来,双眼红肿,眼下一圈黑昭示她分明一夜未眠。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她哽咽着,抱紧了自己。一团棉被被挤压变形,泪痕未干。

枕下,一张揉皱变形的病历单,静静躺在那里。

渐冻症,这种几乎无法治疗的,让人慢性死亡的疾病。一种基因病,人体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直到无法进食,甚至呼吸。

为什么,偏偏是她...

窗外仍是雨天。

她的姐姐该怎么办啊......

她又该怎么办啊.....

这一天,她都无精打采,只得牵强道,自己有些感冒。姐姐高三了,她想,不能让她分心。

苏翎瑞的寒假短得可怜,从二十九放到初五,这倒让苏舞月松一口气,她不用装太久,也就没那么容易暴露。

苏舞月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宽慰自己,也许只是误诊,是误诊吧,这么小概率的基因病...

可那天傍晚,看漫天云霞。多美啊,她靠在姐姐怀里,捻她的头发,状似赏景,心却早已随落日一同,沉到世界尽头去了。她还是忍不住乱想,她还能与她共赏几轮落日,走过几番春秋冬夏?到她离开那天,姐姐会多么伤心,她那许久未见的父母妹妹,又是否会为她落下几滴眼泪?

姐姐似乎说了什么,但苏舞月听不清,她只想安静地看到日落月升,看漫天繁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就变成了星星,挂在天穹之上,只能远远望着姐姐了吧,像故事里那样。

苏翎瑞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悄悄用余光瞄着苏舞月。妹妹的心事,她早已看透,她不肯说,便是她帮不上忙,小月很犟,也没必要去问。那就让她清静一会儿吧,不用分心去听,她说了什么话。

苏翎瑞相信,到时机恰当,苏舞月一定会愿意向她敞开心扉。

你听见我在哭吗?反正也听不到吧。

她们初见那年,她十岁,她八岁。

苏翊瑞家的事拖了很久,法院才将她判给了母亲。父母对于她的去留,争吵不休,毕竟她已经十岁了,懂事了,谁都不愿意带着这个尴尬的孩子去找新的另一半,她像个烫手山芋,被丢来丢去,本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也变得沉默寡言。

母亲带着她,找了一个又一个,本来答应好的事,全在得知有她后化作泡影。

"孩子都十岁了,养不熟,算了算了。"

"十岁?!孩子都十岁了,你们还离婚,怕不是有什么隐情吧......我可不敢赌,你自己找个接盘侠吧。"

"抱歉,我父母听说您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便怎么都不同意了......您...另找他人吧......"

母亲带着她,接二连三地碰壁,直到那天,她终于压不下心中的愤怒与委屈,大骂她一通,将她赶了出去。左右在家附近,她便自行去了小公园,那里的滑梯下,有一个小小的箱子,有点挤,但足够她藏好,过上一夜。当时为什么会关注这些呢?是因为早早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到了那里,却发现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箱子中蹲着,旁边的男人正陪她玩闹,这幸福而温馨的一幕多么的……刺眼。

过了一小会儿,又来了几个孩子,他们一起嬉闹,那小女孩笑得灿烂,那个像是她父亲的男人在一旁默默地看护。而她自己呢?站在一边嫉妒。

女孩先发现了她,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去玩,她就那么答应了她。旁的孩子都活蹦乱跳,苏翎瑞却提了起兴致来,少动,更少说话。或许,是这异常的,不符合年龄的沉默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吧。

终于,连天边的红光也隐不见,只余几点在漆黑中闪烁的星。人散了,苏翎瑞也准备把箱子拖回去,待个一晚。

"大姐姐,我们要回家啦,你不回去吗?"又是那姑娘。

苏翎瑞只是摇头:"不回去了,回不去。"

那姑娘的父亲也来了,问了几句,就要报警。

"别!"苏翎瑞赶紧去拦,却没拦住。

最后,她还是在派出所,见到了满脸焦急的娘。

那个人冲上来便抱住她,似要将她揉进骨血,眼泪滚落,任谁看了不说声母女情深?

可苏翎瑞见过,她被判给母亲后,她厌恶的嘴脸。常骂的话,也从"要不是你我早离婚了!"变作"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人嫌!",母亲的爱无影无踪,母亲的话半半假,她不想赌她爱她,也不敢赌。

事实上,母亲在抱她,心却在送她来的男人身上。谁家男人带娃玩一下午?她仅凭这点,便断定男人是离了婚,自己带娃。

再往......苏翎瑞记不太清,大概是他们留了联系方式,又约了吃饭,最后走在一起,结了婚。那个温柔的男人,成了她继父,那女孩,成了继妹。

从亲爹到后爹,这条路,苏翎瑞走了半年,她的继妹苏舞月,也只用了一年。

结婚没多久,一家四口便搬到南方,苏翎瑞便彻底拜别了她长大的城市,转去另一所小学。再然后,便是这对新夫妻去了上海打工,把两个姑娘留在老家,交给了男人,不她继父年迈的老母,她的新祖母。

老人家腿脚不便,两个孩子就帮着忙,日子这么过活。前两个月,父母几乎每天都打来电话。中间三个月,电话频率低了。

后三个月,除了每月按时转来的生活费,便没什么联系了。又过了一个月,夫妻俩打来电话:他们又要了个孩子。这一年,苏舞月九岁,苏翎瑞十一岁。这时,他们结婚整一年。

姊妹俩等得花谢又花开,燕去又燕来,父母没回来,又一个孩子怀了起来。

苏舞月不是苏翎瑞,没有那么冷淡的心和早有的准备。她问新孩子是否要回来,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又问她们能不能去爸妈身边他们让她陪奶奶。

大年三十,两个人终于又回来了,苏翎瑞和苏舞月帮着忙,把父亲孝敬给奶奶的东西搬进屋。

老屋一共三个住人的房间,苏翊瑞自觉地和苏舞月同住。"爸爸,今年过完年,可以带我和姐姐走吗?"吃着汤圆和水饺,苏舞月许下团圆的愿望。

竹篮打水。

"小月,爸爸妈妈工作很累,也很忙,没有时间照顾你们,留在这儿,让奶奶照顾你们,好吗?"父亲一脸温柔,好像在苏舞月,却又一直在意着母亲的肚子,尽管尚未显怀。

"可是,奶奶腿脚不方便,为什么不把她也接到城里呢?"

"奶奶在老家待惯了,不习惯住在城里。"这大孝子,完全忽略了奶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期盼。

"可是......"

"好了小月!"他突然加大音量,"吃饭吧!"

苏舞月还一脸委屈,掺杂着震惊与失落,她真得难受一阵子了,毕竟那个人从未这样吼过她。

他又生出几分愧疚似的,去哄她:"好了,等爸爸妈妈以后有能力了,咱们就在一起住,好不好?"

没人应他。

整个年夜饭,在锣鼓喧天中,寂静可怕。

过年嘛,年很快地过,他俩初二就走,年也过完了。只要一提接她们去,只能得到"有能力了再说"这种鬼话,直叫人烦得想来上几掌,再踹几脚。我们心底都明白,他们不会接们去的,但奶奶和小月,仍会在夜半时分,抹几滴眼泪,至于苏翎瑞,她不抱什么期待,心头却总归有几分失落。

可哭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们也听不到。

你像一匹白马,悠然自得逃跑吧。

奶奶去世了。

老人家走得无声无息,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绿树荫浓夏日长,她在躺椅上慢慢摇着扇子,看姐妹俩玩着沙包,轻轻阖上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葬礼办得简陋,可这戏台子搭得精彩。于苏翎瑞而言,这可是场滑稽的表演。一群从没见过的人聚在一起,哭啊嚎啊,好不凄惨,争着抢着,表现自己的孝顺。

说到底,不过求那二十万遗产。

奶奶一共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她生前,除了苏舞月的爹还记得每个月付一点钱,也没人过问。等她走了,他们又都成了孝心模范。

苏翎瑞和苏舞月混在其中,倒显得那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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