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不是腐烂的恶臭,不是血腥的铁锈味,不是那种在末日里浸泡了三年后、连鼻腔黏膜都变成灰色的死亡气息。是咖啡,醇厚,温暖,带着一丝焦糖般的甜腻。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如鼓,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应该有一把三棱军刺,刃口已经卷了,但足够捅进变异体的眼窝。然而他摸到的,是柔软的床单。纯棉的,浅灰色,带着洗衣液晒过太阳的味道。
"先生,您的美式。"
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生将瓷杯放在他面前,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凌望盯着那杯咖啡,黑色的液面倒映出他的脸——年轻,苍白,没有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没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双颊。没有那双在末日里淬炼得如同野兽般的眼睛。
这是……他的脸。三年前的脸。
"今天是几号?"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服务生愣了一下,职业性的微笑僵在嘴角:"2025年9月15日,先生。您……没事吧?"
2025年9月15日。
凌望的手指开始颤抖。他记得这个日期,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这家位于城市边缘的咖啡馆。三天后,也就是9月18日的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颗陨石将坠落在太平洋深处。那不是普通的陨石,是某种来自深空的"种子",携带着能够改写地球生态的诡异物质。
官方称之为"深蓝事件"。但在幸存者口中,那一天叫"降临日"。
陨石坠落引发了连锁灾难:海啸,地震,火山苏醒。但这只是开始。三个月后,被"深蓝物质"污染的生物开始变异。植物疯长,动物狂暴,人类……人类要么死去,要么变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凌望活了三年。在第七次"兽潮"中,他为了掩护方舟据点的撤离,被一只三级变异体撕开了胸膛。他记得那种冰冷的感觉,记得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的触感,记得最后看到的、被火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然后他就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末日前二十天。
"先生?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凌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嘶吼。他端起那杯美式,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真实的灼痛感。不是梦。梦不会这么痛。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结账。"
他摸向口袋,掏出一部手机。iPhone 15 Pro,深空黑色,屏幕上是三条未读微信和一条银行短信。他点开短信,余额显示:¥47,832.16。
四万七千块。在末日里不够买一天的口粮,但在现在……
凌望站起身,腿有些软,但他走得很快。推开门,九月的阳光倾泻而下,街道上行人匆匆,有人打着电话抱怨加班,有人牵着狗在等红绿灯,有人捧着奶茶笑得眉眼弯弯。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天后,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
凌望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那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位于城郊的老旧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关键的优点——地下室。独立产权,三十平米,层高两米四,墙体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水泥结构,厚实得能挡住手雷破片。
更重要的是,那里即将拆迁,整栋楼只剩他一户还挂着户口。末日降临后,这片区域因为"待开发"而人迹罕至,反而成了相对安全的缓冲带。
"师傅,能快点吗?"凌望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赶时间?"
"赶命。"
司机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凌望没有解释。他望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像真实。他知道这些建筑将在二十天后变成什么样子——玻璃幕墙会在冲击波中化为暴雨般的碎片,钢筋混凝土在高温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而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大部分都活不过第一个月。
他必须抓紧时间。
四万七千块是远远不够的。凌望在末日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资源永远不够用。食物,水,药品,武器,燃料,保暖设备,医疗耗材,种子,工具,书籍……方舟需要的不是一个小仓库,而是一个能够支撑至少五年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他需要钱。大量的钱。
手机在掌心震动,凌望低头,看到来电显示:陈默。
他的手指顿住了。陈默,他的大学同学,现在的室友,一个在程序员岗位上熬秃了头的普通青年。在末日第一年,陈默为了保护一个陌生女孩,被变异犬拖进了下水道。凌望找到他的时候,只剩半条腿。
"喂?"凌望接起电话。
"老凌!你死哪去了?面试黄了也不至于玩失踪吧?"陈默的声音大大咧咧,"晚上吃火锅,我请客,就当给你祛晦气!"
凌望闭上眼睛。他记得这次面试,一家外企的管培生岗位,他准备了三个月,最后因为紧张而搞砸了Group Discussion。那是他前世人生低谷的起点,但现在……
"陈默。"凌望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啊?"
"所有存款,能变现的资产,包括你那个还没拆封的PS5,全部加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借高利贷了?"
"没有。但我需要钱,越多越好,二十天内必须到位。"凌望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写借条,利息按年化36%算,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如果还不上,我把老家的房子过户给你。"
"你疯了吧?那房子不是你爸妈留的——"
"陈默。"凌望打断他,"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呼吸声。凌望能想象陈默此刻的表情,皱眉,挠头,盯着窗外发呆。他们认识七年,同吃同住,陈默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多少?"
"你能拿多少?"
"大概……八万?我得把理财赎出来。"
"不够。"凌望说,"但够了首付。听着,我现在去办房屋抵押,能贷多少贷多少。你帮我联系赵胖子,他在小贷公司上班,让他给我找最快的渠道,利息无所谓,我要现金,三天内到账。"
"凌望,你到底——"
"二十天后,你会感谢我。"凌望说,"如果二十天后一切正常,我任由你处置。但如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记住,来找我,来老房子的地下室。密码是我们的学号,倒着输。"
他挂断电话,不给陈默追问的机会。
出租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凌望付了车费,快步走进楼栋。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墙皮剥落,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走到六楼,掏出钥匙,手在颤抖。
门开了。
熟悉的布局,一室一厅,家具上蒙着防尘布。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很少回来,但每周都会叫保洁打扫。这里是他最后的退路,现在,它将成为方舟的龙骨。
凌望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在末日第三年觉醒的异能,那个在濒死时才触碰到的"技能空间",此刻如同沉睡的巨兽,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另一个维度在他的胸腔内展开,无边无际,灰蒙蒙的,像是没有星辰的宇宙。他能"看"到它的边界——目前大约一百立方米,是一个不规则的立方体,空气干燥,温度恒定,时间流速与外界一致。
前世他觉醒得太晚,空间只来得及囤积少量物资。但这一世……
凌望伸出手,面前的防尘布突然消失了。下一秒,它出现在空间的一角,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癫狂。
二十天。一百立方米的空间。四万七千块启动资金,加上即将到手的抵押贷款,也许能有五十万。在末日里,五十万买不到一瓶纯净水,但在现在,它可以买到足以填满整个空间的生存物资。
凌望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夜幕正在降临,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要囤粮。囤水。囤药。囤武器。囤一切能在末日里换成命的东西。
他要找到前世的那些幸存者,那些在绝望中依然保持人性光辉的人,提前将他们纳入方舟的保护。
他要……他要活下去。带着所有他在意的人,活下去。
凌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眼神专注得可怕。前世三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滴都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第一批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纯净水、常用药、抗生素、绷带、酒精、打火机、电池、手电、对讲机、匕首、工兵铲……
第二批:太阳能充电板、净水器、燃气罐、便携式 stove、睡袋、保暖衣物、雨衣、 Boots、护目镜、防毒面具……
第三批:种子、农具、养殖手册、医学书籍、机械维修指南、化学实验基础……
第四批:黄金。在末日第二年,当所有纸币变成废纸,黄金是唯一被认可的硬通货。
第五批……
清单越来越长,凌望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知道这二十天会耗尽他的每一分精力,知道抵押房子是一场豪赌,知道陈默此刻一定以为他疯了,知道当末日降临时,没有人会感谢他提前的"杞人忧天"。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见过地狱。而这一次,他要建造方舟。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凌望合上手机,走向地下室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第一步,有他的第一块砖,有他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最后的希望。
倒计时:二十天。
方舟,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