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裹挟着沉闷的燥热,将整座校园笼罩在一片慵懒又压抑的氛围里。教学楼旁的梧桐树叶被烈日晒的蜷缩起边缘,风掠过树梢时,只带来几声有气无力的晃动,连平日里聒噪不止的蝉鸣,都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高二三班的教室内,方才那场由伪善致歉与寒音编织的闹剧,依旧在空气中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愤怒、同情与不解,原本热闹的课间,变得死寂沉沉,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显的格外刺耳。
杨念禾依旧保持趴在桌角的姿势,脸颊深深埋在叠起的臂弯里,单薄的肩膀不再像方才那样剧烈颤抖,却依旧透着难以言喻的脆弱与麻木。眼泪早已流干,眼周肌肤泛红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连眨动眼睛都带着细微的痛楚。心底那处被陆则屿的语音反复刺痛的地方,早已没有了最初尖锐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洞,像是被寒风席卷过的荒原,寸草不生,只剩无尽的荒芜。她的指尖死死抠着课桌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仿佛只有这样极致的触感,才能让她从眼前的崩溃中,寻得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许知柚坐在她身侧,全程寸步不离,一只手紧紧握着杨念禾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这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女孩。她的眼眶依旧通红,眼底的怒火未曾消散分毫,嘴里还在低声絮叨着,骂张梦瑶的虚伪歹毒,骂陆则屿的傲慢薄情,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再勾起杨念禾心底的伤痛。
“念禾,别往心里去,那些话都是假的,陆则屿就是个睁眼瞎,张梦瑶就是个毒妇,咱们不值得为他们流一滴眼泪……”
“等放学了我陪你回家,咱们再也不看那些人一眼,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周围的同学也都收敛了往日的嬉笑打闹,三三两两地围聚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看向杨念禾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同情。早上的围堵殴打、两段伤人至深的语音,早已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为杨念禾打抱不平,也都在唾弃张梦瑶的阴狠与陆则屿的薄幸。
就在这份压抑的平静即将凝固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林砚辞快步走了进来。他是高二七班的学生,方才被教务处临时叫去安排事务,一回来就听闻了教室里发生的所有事,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角落里那道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看着杨念禾憔悴破碎的模样,林砚辞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声音沙哑又温柔:“念禾,别难过了,有我在。”
可不等他再多说几句,张梦瑶再次嚣张地出现在教室门口。这一次她彻底卸下伪装,满脸挑衅与得意,径直走到杨念禾桌前,尖酸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句句都在往杨念禾的伤口上撒盐。
“装什么可怜,陆则屿本来就看不上你,那些温柔都是逗你玩的,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你还痴心妄想,真是可笑。”
“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杨念禾浑身一颤,绝望地捂住耳朵,本就脆弱的心神彻底崩塌。
一旁的林砚辞再也无法隐忍,张梦瑶的恶意羞辱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为了守护眼前受尽委屈的女孩,他再也顾不上校规校纪,猛地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张梦瑶狠狠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教室,所有人都惊呆了。张梦瑶捂着脸,瞬间换上委屈痛哭的模样,大声哭喊着有人打人,故意引来走廊里巡查的德育处老师。
林砚辞面对老师的质问,张梦瑶颠倒黑白,只字不提自己恶意挑衅、言语羞辱杨念禾的事实,只顾着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将自己塑造成最无辜的受害者:
“老师,我真的只是想来跟杨念禾道歉的,我都放下身段跟她认错了,可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打我,我根本没有惹他啊……”
她一边哭一边露出红肿的脸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看上去格外刺眼,任谁看了都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砚辞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急切地想要辩解:“老师,不是这样的,是她先不停辱骂杨念禾,故意刺激她,我实在忍无可忍才……”
“够了!”德育处老师面色铁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你都不该在教室动手打人!校规校纪摆在那里,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
老师根本不给林砚辞解释的机会,显然已经被张梦瑶的表演彻底蒙蔽,认定了是林砚辞寻衅滋事、公然施暴。
“林砚辞,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在校园内公然殴打同学,性质恶劣,现对你做出回家反省两天的处分,返校时必须提交三千字深刻检讨,在年级大会上公开认错!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去教务处签字!”
冰冷的处分决定砸下来,林砚辞满心不甘与委屈,可他转头看向课桌后脸色惨白、满眼愧疚的杨念禾,到了嘴边的争辩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争执,让本就崩溃的杨念禾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再受半分刺激。
他深深望向杨念禾,眼底盛满了心疼、歉意与未说出口的守护,沉默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快速收拾好书包,单薄的背影透着一股倔强的落寞,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跟着老师一步步走出了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林砚辞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处分离开,杨念禾的心像是被狠狠撕裂,巨大的愧疚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趴在桌子上,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细碎又绝望的呜咽从臂弯里传出,听得周围同学无不心疼鼻酸。
“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要是我没有招惹他们,你就不会这样了……”
许知柚紧紧抱着浑身颤抖的杨念禾,心疼得眼泪直流,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再也顾不上任何教养,转身对着还在假哭的张梦瑶,对着那个被所有人认定薄情寡义的陆则屿,破口大骂,字字尖利,怎么解气怎么骂,将所有的愤恨与鄙夷全都宣泄而出:
“张梦瑶你个蛇蝎毒妇!狼心狗肺的贱人!故意挑衅害人也就算了,还颠倒黑白栽赃陷害,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吗!”
“表面装可怜背地耍阴招,你这种龌龊小人,一辈子都只能活在阴沟里!”
“还有陆则屿你个冷血渣男、白眼狼混蛋!把念禾的真心踩在脚下肆意糟蹋,自私傲慢到骨子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勉强和她在一起?谁稀罕你的施舍!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心,注定孤独终老被人唾骂!”
“就算你跪下来给念禾磕头道歉,她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冷血畜生!”
骂声响亮地传遍整个教室,周围同学纷纷点头附和,没有一人觉得过分,只觉得大快人心。
张梦瑶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闪过怨毒,却不敢再多停留,只能装作委屈害怕的样子,被老师示意后灰溜溜地逃离了教室。
杨念禾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烈日刺眼,却暖不透她心底彻骨的寒凉。
林砚辞的落寞背影、张梦瑶的恶意挑衅、两段寒入骨髓的语音,将她整个青春的心动与期待,彻底碾成了碎片。
陆则屿。
这一次,我是真的,再也不喜欢你了。
而此刻在家中高烧昏迷的陆则屿,依旧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在病痛与自责中辗转煎熬,丝毫不知,伪造的语音早已将他的名声踩入泥底,也在他和杨念禾之间,划开了一道再也难以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