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殇把信封交给侍从之后,转身回到房间。夜溟靠在走廊墙壁上,竖瞳在暗光里缓慢收缩,嘴角歪着。

你在给谁寄信?
夜殇没有回答。他推开房门,走进房间,把门合上。
夜溟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一会,然后歪了歪头,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更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出发前那夜,精神之海没安静过。

雨浩,你这两边路都不好走啊。
抵达。
落雁村还在。
精神探测铺开,夜殇脑海里浮出一整个村子:六十一户人家,晾在绳上的被单,拴在檐下的羊,晒谷场边翻倒的木犁。一百四十七个人,三十二个是孩子。东头的屋子里有个孕妇。两个孩子蹲在村口的树上掏鸟窝。
有炊烟。
他握着骨质指环的指节发白。
去南边。

闹出动静,把人都往坡下的林子里赶。不许伤人。


不伤人?
不伤人。


行,我不伤人。

我吓人,吓死的,不算我杀的哦。
他转身就往南去了,黑斗篷在晨雾里一卷,人就不见了。
片刻后,村子南侧炸开一声闷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黑色的电弧贴着树梢游走,噼啪作响,焦味混着腥味散开。
夜溟蹲在南坡一棵老槐的枝桠上,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垂着三道黑色电光。他往坡下的空地轻轻一弹,电弧落地,泥土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他没杀人,但他把"邪魂师来了"这件事,演了个十成十。
村南先炸了窝。狗在狂叫,有人喊"往林子里跑",木门被撞开,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人群涌向村南,再被暗雷的爆响往东边的林子赶。
夜溟蹲在枝桠上,看着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被赶进林子。残念在耳边嘶吼。

杀、杀、杀,杀两个,他们跑得更快。

闭嘴,今晚不杀。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夜殇的话。可能是想看看,这个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恨这里"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夜殇从北边进村。
他走过空掉的晒谷场,走过翻倒的木犁,走到村子正中的水井边。然后他站住了。
北面的入口,黑底旗在晨雾里展开。旗上绣着一只血红色的鹰。
打头的军官没有旗语,没有喊话。他左手按额,右手按胸,念了一遍圣灵教的清心咒,才带人进村。
这个动作,夜殇在总坛见过无数次。
鹰旗不是碰巧路过。
这队人,是冲着落雁村来的。
他想起钟离乌说"这一趟,我要看看你"。
他站在水井边,没有动,看着黑旗涌进村子。
鹰旗的人动作很熟练。
两人一组,一人封门,一人动手。刀很快,声音很小。墙根下的血渗进土里,被清晨的雾盖住。
夜殇站在水井边。他离最近的一户只有七步。七步,他只要跨出去,第六魂环一沉,冥狱献祭能罩住三十米,罩住这队人里的一半。
他数着人头,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一个鹰旗的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士兵握着刀,刀上还挂着血,看他的眼神是疑惑的,你是哪个营的?
夜殇没动,也没说话,那士兵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露出的血令,收回目光,走了。

他把你当自己人了。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干涩。
嗯


你能收住他们的魂。

你收住了,这些尸体里就养不出怨,你明知道圣灵教要的就是怨。
收了,就是邪魂师做的。

天梦不说话了。
鹰旗的人开始刷符纹。朱红的,圣灵教的符纹,画在村口的墙上、井沿上、祠堂的门楣上。有人从祠堂里抬出一口缸,引血缸,坛身上缠着骨链。
他们不只是来灭口的,他们还要收血。
落雁村的人血脉能镇血池,这血他们等了很久。就算夜殇不寄那封信,落雁村也活不过这个天亮。

看东头。
夜殇的视线越过屋脊。东头那间屋子里,鹰旗的人拖出一个女人,那个孕妇。她被抓着头发拖到晒谷场上,有人按住她,有人拔出刀。
夜殇的指尖动了。
魂力从灵眸深处涌起一线,精神冲击凝在眉心,差一点就放出去。
就差一点。
他看见那孕妇忽然挣开一条胳膊,往怀里掏。她掏出一把剪刀,不是朝鹰旗的人,是朝自己的喉咙。
她先死的。
鹰旗的人骂了一句,把剪刀踢开,开始收她的血。
夜殇站在原地。
雾散了一些,阳光照进村子,照在水井边,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
他开始数。
一,二,三……他数得很慢,很准。
数到一百四十六,他停了。
一百四十六具尸体。一百四十七个人,少了一个。
他没有数错。他重新看了一遍村子。
村口那棵树上,掏鸟窝的两个孩子,一个被抓下来了,另一个还挂在树杈上,抱着一根树枝,浑身发抖,没敢哭。
第一百四十七个,是那个孩子。
他还活着。3
越看越上头,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