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自己颈部的高度,比地面高出一截,有柔软的支撑面托着他的后脑,那支撑面在他醒来之前已经保持了很久的稳定状态,在他开始移动颈部时才微微调整了角度。
他睁开眼,看见了屋顶的结构。他躺在一个室内空间里,光线偏暗,有一盏灯在房间角落亮着。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比预想中更顺利,疼痛已经不再明显,边缘只剩下一层钝感。他侧过头。
霍雨浩坐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手臂上的水渍,像刚洗过脸或处理过伤口。他察觉到王冬在看他,停下动作,把手里的布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王冬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着霍雨浩坐在那里,看着他肩上那具小小的骨龙正蜷伏着,头骨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的视线。他确认了那个状态的稳定性,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房间的天花板。

你回来了。
嗯,比赛还没有结束。

待会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潇潇什么时候发现我躺在地上的?
我比她先碰到你。

她还没碰到的时候,我已经把你接过来了。

王冬的视线没有从天花板上移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放平,又微微屈起,他感觉到自己颈部下方的支撑面从醒来起就没有移动过,保持着固定的高度和角度。

你参加的那场比赛,赢了吗?
赢了。

王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天花板上,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下来,不再动了。

我好想你。
我知道。


下回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你,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回来了。
现在的王冬更脆弱,他眼睛红红的,说话鼻音很重。霍雨浩轻笑一下,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上刻着单字“冬”。
你还记得这个么?那时候你给我的。


我知道。
你还记得在星斗遇见的那只魂兽吗?

它叫三眼金猊,是星斗的帝皇瑞兽。

他在极北救我的时候,把玉佩改了一下,现在它能感受到我们双方的生命信号。

王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靠回枕头上,看着房间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

下一场什么时候?
后天。对手是星罗皇家学院,他们的主力是强攻系。

我替你。


王言老师同意的?
他同意了。贝贝师兄也确认过。

下一场对阵星罗皇家学院,他们偏向阵地战,我的灵眸能提前看清他们的推进方向,比硬碰硬更合适。

王冬没有再问。他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床头柜上那碗粥上,然后他伸手,把碗端了起来。他的手没有在碗沿上停很久,就端稳了。
霍雨浩坐在旁边,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王冬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继续喝完了第二口,没有说它烫不烫或咸淡如何。他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搁下的声音很轻。

你打完就回来,还是还要留在那边?
打完了就回来。

王冬没有接话,但他把空碗往霍雨浩的方向推了推。

想吃烤鱼了。
等你好的。

霍雨浩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没有离开房间,只有在需要确认比赛安排或查看对手记录时才会短暂出门,回来时通常会带一些东西一壶水、一卷新的绷带、一个油纸包着的饼,放在王冬能够到的范围里。
第三天早上,霍雨浩在天亮之前就起来了。他换好了比赛用的衣物,袖口扎紧,确认了几处关键物品的位置,然后走到王冬床边,站了一会儿。王冬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他闭着眼说了一句。

别拖太久。
不会。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半梦半醒之间被说出的话。

你打完那场,我会醒着。
霍雨浩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比赛持续了大约三刻钟。星罗皇家学院的推进确实扎实,但在精神探测的覆盖下,霍雨浩始终提前半拍看清了他们的转向和集火方向,提前给贝贝和徐三石传递了位置信息,让队伍在整体阵型上保持了稳定的移动。
他在比赛结束后没有在赛场停留,直接穿过走廊,回到了那间房间。
霍雨浩在门口站了一会,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便跨进门槛,把门合上。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赢了?
赢了。

王冬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比分或过程细节,只是坐在那里。

那你现在可以坐下来了。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改变自己已经坐着的状态。王冬没有再催他。他只是在他对面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倒好的水,杯沿没有热气,他没有把那杯水推向霍雨浩的方向。他只是让它继续待在那里,等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伸手去拿。
霍雨浩在椅子上坐着,没有伸手,也没有问那杯水是给谁倒的。他的手搭在膝头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地面上。
那道光在祭坛里的时候,比我预想的更亮。

王冬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让那句话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在没有任何遮拦的空间里完成了它自己的位置移动。然后他向霍雨浩的方向伸出手,手掌向上。
霍雨浩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他抬起自己的手,没有向前伸,也没有收回。那两天他一直坐在他旁边,没有主动碰过他。
直到现在,在他已经回来、已经完成了他答应过要完成的事情之后,他才把手指张开,指尖朝向他。那只手停留在距离王冬的掌心还有一点位置的地方,没有合拢,没有向前移动。
王冬的手先向前移动了。他的手指向前伸了一点,碰到了霍雨浩的指尖,那一下很轻。
霍雨浩的手在那个碰触之后开始合拢。他把王冬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稳,他的拇指搭在王冬的指背上,没有移动。
王冬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他自己手的温度稍高一些,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轮廓,确认了它的边界和落点。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腥潮味。
那是那座祭坛里的土,土被血沾染过。


那你是怎么从那座祭坛里出来的?
那具骨架在祭坛里的时候,被人灌注过很多层怨念。

我有一位老师,住在我的精神之海里,他用自己的光把它洗干净了。它不再属于那座祭坛了,它选择待在我的精神之海里。

后来我把祭坛里残留的暗属性也清理掉了,玄老在出口等我。然后我跟着他,坐了半天的马车,来到赛场。


那具骨架?你肩上的那个?
霍雨浩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具蜷伏着的白色小骨龙。它的头骨微微扬起,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金色的光芒正对着王冬的方向。它没有移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态。

那它认得我吗?
霍雨浩没有回答。但他肩上的那具小骨龙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把头骨转向王冬,停了一会,确认它属于不需要警惕的类别之后,又转了回去,重新蜷好。
王冬看见了那个动作。他的手指在霍雨浩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你说你回来的时候,玄老在出口等你。
嗯。


他等了多久?
他说他在我净化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完了整个过程。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这个时候,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霍雨浩的手握紧了一点,将王冬护在身后。

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