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码头三号区的枪声,最终被更密集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呼啸淹没。但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死亡气息,却像浓雾一样笼罩了整个警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俄罗斯被抬回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左肩缠着厚厚的、渗着暗红的绷带,深灰色的眼睛里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伤得不轻,一颗子弹擦着肩胛骨下方穿了过去,再偏一点就是脊柱。支援赶到时,伏击者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弹壳和集装箱上狰狞的弹孔,以及通讯器里那句阴魂不散的“问候金丝雀”。
“金丝雀”。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在英吉利紧绷的神经上。废弃档案储藏间里,当那个扭曲的电子音透过美利坚的音响炸开时,法兰西清晰地看到英吉利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单边眼镜镜片后的寒光几乎能冻裂空气。那是一种被毒蛇锁定、利爪悬顶的冰冷杀意。法兰西自己的后背也瞬间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的两天,警局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内鬼的阴云未散,又添了“渡鸦”这只来自地狱的巨鸟阴影。联的脸色就没晴过,调查组像无头苍蝇,技术科忙得焦头烂额却进展缓慢。英吉利被停职的身份成了无形的枷锁,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参与行动,只能像幽灵一样在警局的边缘游走。法兰西成了他唯一能勉强信任的“眼睛”和“耳朵”。
美利坚把自己彻底焊在了电脑前,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咖啡杯堆成了小山。他一边要应付调查组对英吉利“栽赃”案的质询,一边要像挖掘机一样在暗网的深渊里刨食,追踪“渡鸦”的蛛丝马迹,还要分出精力监控老赵那条线——那个后勤科长老赵,自从法兰西锁定值班室打印机和军用油墨后,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但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上班下班,打卡吃饭,甚至主动配合调查,眼神里只有被冤枉的疲惫和老实人的惶恐。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假面。
“妈的,这老狐狸!”美利坚第N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把一摞监控截图甩在法兰西面前,“你看!他住的那个破小区,监控死角多得像筛子!下班买个菜都能绕出三条街!还有他那辆破车,昨晚上又‘坏’在半路了,在城郊结合部那个没监控的汽修店‘修’了两个小时!鬼知道他去哪了!”
法兰西盯着截图里老赵那张看似忠厚、却隐隐透着焦虑和麻木的脸,眉头紧锁。军用油墨指向他,泄密时间点他又有能力,可偏偏没有直接证据。这种不上不下的胶着感,像钝刀子割肉,让人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素描本,指尖划过金属环扣,那个小小的、缺失一页的空隙感又清晰地传来。他烦躁地甩甩头
“他家里查过没?”法兰西问。
“查个屁!”美利坚没好气,“停职令下来前,调查组象征性去过一次,屁都没找到!老赵家徒四壁,就一个郊外的老破小独栋,还是他爹妈留下的。老婆早死了,就一个闺女在外地上大学。他家里干净的像刚被水洗过八遍!调查组那帮废物能查出什么?”
闺女……法兰西心头猛地一动。他想起美利坚之前提过,老赵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美利坚!”法兰西的声音陡然拔高,“查他女儿!那个在外地上大学的!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联系不上?”
美利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手指在键盘上瞬间化为残影:“操!我怎么把这茬忘了!等等……他女儿赵晓雯,理工大学大三……最后一次校内打卡记录是……十天前?通话记录……老赵最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是忙音或者关机!校方那边……妈的!她室友说她一周前请假回家了,说家里有事!”
“回家了?”法兰西的心沉了下去,“老赵家里根本没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老赵那张忠厚老实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令人心寒的阴影。不是没有弱点,是他的弱点,早已被“渡鸦”的利爪死死攥住!
“妈的!”美利坚一拳砸在桌子上,“绑架!肯定是‘渡鸦’绑了他女儿!逼他当内鬼!”
法兰西猛地看向一直沉默靠在阴影里的英吉利。英吉利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冷光,像两点寒星。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必须去老赵家!必须找到证据!必须知道他女儿被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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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城郊结合部,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霓虹,只有一片死寂和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老赵那栋独栋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生的路边,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墓碑。窗户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两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围墙根下。法兰西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显眼的白发,呼吸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旁边的英吉利一身同样深色的便服,动作矫捷得像没有重量的影子,那双祖母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像扫描环境的精密仪器。
“门锁是旧的弹子锁,好解决。”英吉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摸出一根细小的金属丝,在锁眼里极其灵巧地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果然如美利坚所说,空荡得吓人。客厅里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冰冷,毫无人气。
英吉利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搜索。他像一道无声的旋风,迅速检查了一楼几个房间和厨房。法兰西则小心翼翼地摸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更空旷。只有主卧里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连床垫都没有。法兰西拧亮微型手电,光束在布满蛛网的墙壁和空荡荡的地板上扫过,失望的情绪一点点蔓延。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转身下楼时,手电光不经意扫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老式五斗柜。柜子的样式很旧,是那种红漆斑驳的老物件。法兰西的目光在柜子侧面停顿了一下——那里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点?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蹭到。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柜子侧面紧贴着墙壁,但缝隙里……法兰西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感。不对,等等……他用力按了按,一小块墙壁的触感似乎……有点松动?
心脏猛地一跳!法兰西屏住呼吸,用手指甲抠住那块松动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然向内凹陷,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空间!
法兰西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立刻射了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密室,更像一个嵌入墙体的储藏格。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正对入口的墙上,用几枚锈迹斑斑的图钉,钉着一张照片和一封皱巴巴的信。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戴着学士帽的年轻女孩,正是赵晓雯!但照片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在女孩的脖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狰狞的叉!旁边还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听话,她活!”
而那张信纸,材质普通,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冰冷无情的字:
“眼睛做好。货在‘老地方’。下次任务:金丝雀的行踪。”
法兰西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猛地伸手去取那封信和照片,这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老赵被胁迫!证明“渡鸦”的存在!证明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英吉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信纸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是擦着法兰西的耳际呼啸而过!子弹狠狠撞在密室内侧的水泥墙上,炸开一片碎石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灼热,瞬间扼住了法兰西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法兰西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眼前一黑!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在他头顶响起!
是英吉利!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扑倒!
子弹!刚才那颗子弹的目标,是法兰西的后心!
“趴下!别动!”英吉利低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他压在法兰西身上,身体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单边眼镜在黑暗中反射着惊心动魄的寒光。他猛地抬手!
“砰砰砰!!!”
三声急促到几乎没有间隙的枪声在狭窄的二楼空间里炸开!巨大的回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英吉利的手稳得像焊在钢铁上,枪口指向子弹射来的方向——窗外斜对面一栋废弃小楼的屋顶!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法兰西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尖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英吉利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英吉利胸膛剧烈的起伏,那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物,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他的后背。一种冰冷的后怕感瞬间攫住了他,刚才那颗子弹……如果不是英吉利……
“噗通!”
一声沉重的、肉体砸落地面的声音从对面废弃小楼的方向隐约传来。
枪声停了。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英吉利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枪口依旧警惕地指向窗外,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呼吸粗重。
法兰西挣扎着从英吉利身下探出头,脖子侧面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自己指尖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子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飞溅的碎石或者弹片,划破了他的颈侧皮肤!一道不算深但火辣辣疼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你受伤了!”英吉利的声音猛地响起,紧绷得像快要断裂的钢丝。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法兰西的动作,立刻翻身坐起,一把抓住法兰西摸向伤口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拧亮,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法兰西染血的脖颈和半边苍白的脸。
那束光太刺眼,照得法兰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英吉利的脸在强光背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法兰西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后怕?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失控的焦灼!他捏着法兰西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法兰西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脖子上的伤口也疼得他抽了口气。一股莫名的邪火和委屈猛地窜了上来。妈的!差点被爆头的是他!流血的也是他!这死冰块摆什么臭脸?!
“死不了!”法兰西没好气地甩开英吉利的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紫色的眼睛里却燃起了火苗,“你他妈发什么疯?!连开三枪!当自己是兰博啊?!打中了没有?!”
英吉利被他甩开手,动作僵了一下,手电光晃了晃。他看着法兰西脖子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那抹鲜红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眼神暗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伸手,不是去看伤口,而是再次狠狠抓住法兰西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谁准你挡在前面?!”英吉利的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冰冷克制。那怒火像火山熔岩,滚烫而危险,喷涌而出,直直砸在法兰西脸上,“谁准你扑上去拿那张破纸?!你的命不是命吗?!啊?!”
法兰西被他吼得懵了一瞬,肩膀被捏得生疼。但随即,更大的怒火和委屈像海啸般反扑回来!他猛地挣开英吉利铁钳般的手,染着血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戳向英吉利的胸口!
“我挡前面?!”法兰西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破音,紫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疼痛而蒙上一层水光,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亮得惊人,“英吉利你个混蛋!你他妈眼睛长后脑勺了?!那颗子弹是冲老子后心来的!要不是老子福大命大歪了下头,现在躺这流血的就不是脖子,是老子整个后背心!你他妈扑过来救老子?是老子反应快给你挡了灾吧?!逞英雄?!你他妈死了谁去查‘渡鸦’?!谁去抓‘夜莺’?!谁去救老赵他闺女?!”
他越说越气,手指用力戳着英吉利硬邦邦的胸口,每一下都像要戳穿那层冷硬的皮肉,戳到那颗不知道是不是石头做的心脏上。指尖沾染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在英吉利深色的T恤前襟,洇开一小片刺目而温热的红痕。
“逞英雄是吧?!”法兰西几乎是在吼,声音带着点哽咽的嘶哑,又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行!你他妈有种!有种你现在就冲出去跟‘渡鸦’单挑啊!你死了正好!老子回去就把你的脸画满全城!画在电线杆上!画在公告栏上!画在‘渡鸦’老巢的大门上!画他妈个通缉令!让全城都知道英大队长是头号通缉犯!让‘夜莺’睡觉都看着你这张棺材脸!省得你死了还要祸害别人替你收尸!”
这通歇斯底里、口不择言的发泄,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冰面上。狭小的密室里,只剩下法兰西粗重的喘息和英吉利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强光手电的光束因为英吉利紧握而颤抖的手,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投下剧烈晃动的光斑。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铅块。
法兰西吼完,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伤口的刺痛和刚才情绪爆发后的虚脱感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等着英吉利的怒火,等着更冰冷的斥责,或者干脆被他一把扔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降临。
英吉利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晃动的光束里,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法兰西完全看不懂的、极其浓烈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暴怒,有浓重的后怕,有被戳破某种心事的狼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就在法兰西几乎要支撑不住,腿脚发软的时候,英吉利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
不是打人,不是推开。
那只刚刚还握着枪、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攥住了法兰西那只沾着血、还戳在他胸口的、冰冷颤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法兰西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英吉利攥着他的手腕,猛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拉开。然后,他低下头,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祖母绿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住法兰西因愤怒和疼痛而泛着水光的紫色眼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发出极其低沉、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一个字:
“……好。”
好?
什么好?
画满全城的通缉令?让他死了也丢脸?
法兰西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委屈、疼痛,都被这一个嘶哑得不像话的“好”字,砸得粉碎。他呆呆地看着英吉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眼睛里翻涌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看着对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唔!”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法兰西闷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一缩。
英吉利的手顿了一下,按着纱布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但依旧稳固。他不再看法兰西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动作笨拙却异常迅速地用弹力绷带缠绕、固定。冰冷的指尖偶尔擦过法兰西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狭小的密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绷带缠绕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无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法兰西僵着身体,任由英吉利包扎,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个嘶哑的“好”字,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窗外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