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似的,哗啦啦砸在玫瑰剧院破败的屋顶上。铁皮排水管早被锈穿了,水柱从破口喷出来,把剧院门口“停业维修”的牌子冲得歪歪扭扭。英吉利手推开沉重的青铜大门,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的灰尘味、腐烂木头的霉味,还有一股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混在一起直往人鼻腔里钻。
“老天爷…”跟在后面的年轻警员伦敦立刻捂住嘴,脸色发青。
“把嘴闭上。”俄罗斯高大的身影从门厅的阴影里走出来,像座移动的铁塔。他递给英吉利一支强光手电,“电闸被拉了,只能靠这个。
英吉利接过手电,手指习惯性地扶了扶左眼的单边眼镜。细细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手电的光束刺破舞台中央的黑暗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年轻男子仰面躺在暗红色的血泊里,脖子上的伤口干净利落,像被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姿态——左手被刻意摆成握着琴弓的样子,手指微曲,无名指第二节指关节上,一层厚厚的老茧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右手则五指张开,悬停在腹部上方,仿佛正按在无形的琴弦上,准备奏响下一个音符。嘴角塞着一根漆黑的羽毛,羽尖沾着凝固的血珠,在光束下折射出诡异的幽蓝光泽。
“第三个了。”俄罗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喉咙里滚动
。
英吉利沉默地蹲下身,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下摆毫不在意地浸入黏稠的血泊。他凑近观察死者年轻的面容。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嘴角却被某种透明的粘合剂固定成一个僵硬的微笑。长而密的睫毛上,甚至沾着几点舞台常用的金色闪#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给这张死亡的脸孔添上一种怪诞的舞台妆效。
“死亡时间大约六小时前。”法医瓷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戴着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指尖小心地拨开死者左耳后的头发,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针孔。“和前两起一样,先用特制麻醉剂控制目标,肌肉松弛,意识清醒,然后…”他顿了顿,镊子尖端伸向死者微张的口腔,夹出一小片闪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薄片,边缘带着极细的缝合线,“…置换声带。这种缝合手法和材料,只用在顶级歌剧演员身上,普通医院根本见不到。”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技术员美利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头儿!吊灯架子不对劲,上面卡着个……”
话音未落,头顶猛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闪开!”英吉利的低吼和刺耳的断裂声同时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猛扑,一把将蹲在尸体旁的瓷拽开。沉重的黄铜骨架水晶吊灯裹挟着死亡的风声,轰然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距离瓷的脚踝不到半米!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成千上万的水晶碎片如同致命的冰雹向四周激射。英吉利只觉得左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一块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
灰尘像浓雾般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一片死寂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扭曲变调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地从吊灯扭曲的残骸里传出来。
叮…叮咚…叮…叮叮…
是柴可夫斯基《夜莺》中那段著名的、模仿鸟鸣的华彩乐章。只是此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走调得厉害,在空旷死寂的剧院里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寒意。
“妈的!灯架上有远程遥控的引爆装置!”美利坚在耳机里气急败坏地吼,“那混蛋刚才绝对在附近看着我们!”
英吉利抹去脸上的血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整个观众席。刚才吊灯坠落前的一刹那,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好撕裂了厚重的雨幕!在那转瞬即逝的光明中,他绝对没有看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正中央那个破旧的红色丝绒座椅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举着双筒望远镜,镜片反射着闪电冰冷的光。
“俄罗斯!最后一排正中央!”英吉利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
几乎在指令发出的同时,俄罗斯手中的狙击步枪已经抬起,红外瞄准线的红点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锁定了那个位置。但光点落处,只有空荡荡的座椅。几片漆黑的羽毛,被气流卷起,正从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英吉利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冲向最近的侧门通道。他撞开沉重的防火门,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来。生锈的消防逃生梯湿漉漉的,台阶上积着水洼。就在通往小巷的拐角处,一个清晰的脚印映入眼帘——半个前脚掌的印记,带着水痕,鞋底纹路细密精致,边缘沾着几点亮晶晶的金色粉末,正是舞台上常用的那种闪粉。
37码。芭蕾舞鞋。
英吉利的目光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投向下方漆黑的小巷,雨幕如织,空无一人。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脚边一个微弱的反光吸引了他。是一块怀表,沉甸甸的,镀金的表壳在雨水冲刷下依旧光亮。他弯腰拾起,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表盖内侧,一行华丽的花体字母被雨水洗得清晰无比:E.N.。而细长的秒针,永恒地停滞在11点55分的位置,一动不动。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撕裂雨夜,映照着英吉利被雨水打湿的金发,和他手中那块冰冷沉默的怀表。死者嘴角那凝固的微笑,仿佛透过重重雨幕,倒映在他单边眼镜的镜片上,无声地嘲笑着。
回到警局总部,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联正眉头紧锁,俯身反复查看一段监控录像——皇家音乐学院学生宿舍楼道的录像。
“头儿,你绝对得看看这个!”美利坚顶着两个黑眼圈,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英吉利。画面是死者奥利弗·怀特生前的宿舍。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左右,画面中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镜头,专注地拉着小提琴。琴弓在弦上滑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看起来很正常?”伦小声嘀咕
“看谱架上的琴谱。”英吉利的声音低沉。他示意美利坚放大画面。高清镜头下,那看似普通的五线谱纸在放大数倍后,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那些弯弯曲曲的高音谱号、低音谱号,它们的线条竟被巧妙地扭曲、延伸,最终在纸面上清晰地勾勒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图案!刀尖正对着演奏者的后心。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了在场所有人的脊背。
地下二层的法医解剖室,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气味。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展品。瓷换上了干净的手术服,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
他示意助手打开紫外线灯。幽幽的紫光扫过第二具尸体略显苍白的锁骨位置。几秒钟后,一串原本肉眼不可见的条形码如同幽灵般渐渐浮现出来:【Nightingale-Ⅲ】
“皮下芯片植入,”瓷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他拿起锋利的手术刀,刀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我需要切开取出,看看里面……”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整个解剖室如同遭遇了强烈地震般剧烈摇晃!头顶的灯管瞬间爆裂,碎片像冰雹一样砸落!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在英吉利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小心!”俄罗斯的怒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刺耳的警报声中。
英吉利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档案柜上,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浓烟和尘土瞬间充满了空间,呛得人无法呼吸。他挣扎着试图爬起,左手在满是碎玻璃和瓦砾的地面摸索支撑点,指尖突然触碰到一块滚烫的金属。
是那块怀表!它竟然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表壳甚至有些烫手。
一道扭曲的光束,不知从哪里穿透弥漫的烟尘,恰好落在怀表的表盘玻璃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在强光的照射下,原本空无一物的透明表蒙内部,竟清晰地显现出几行纤细流畅的五线谱!英吉利眯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沉。那几个残缺的音符,他认得!正是《夜莺》交响乐终章最后那个未完的、充满悬疑感的休止符!
“咳咳…英吉利!”瓷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带着焦急。
“我在这!”他回应道,忍着疼痛想要站起。就在这时,一片从窗外被爆炸气浪卷进来的黑色羽毛,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地粘在了他左手的手背上。羽毛根部那坚硬的金属管状结构,在震动中猛地弹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刺!
“嘶!”英吉利只觉得手背像被火红的针扎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缩回了手。再看时,那根细刺已经缩了回去,手背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那片羽毛,则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黎明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厚重雨云的边缘,吝啬地洒下几缕灰白的光,透过停尸房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窗户。三具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覆盖着白布,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晨光勾勒出他们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轮廓。诡异的是,他们的嘴角,无一例外地被固定成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僵硬的微笑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共同参与了一场完美落幕的恐怖戏剧。
瓷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检测报告递给英吉利,他的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声音透着疲惫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愤怒:“羽毛上的残留物分析出来了…是一种复合神经毒素和强效致幻剂的混合体。它能麻痹运动神经,让人无法动弹,但会成倍放大痛觉神经的敏感性…受害者会全程清醒地感受每一丝痛苦,直至死亡。”
英吉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报告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报告,投向旁边证物袋里的那块镀金怀表。他拿起放大镜,凑近表盘边缘。在四十倍放大下,一行极其精细、几乎与装饰花纹融为一体的阴刻小字,清晰地显露出来:【致我最亲爱的队长,愿您的正义永远清脆如夜莺的初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眼底。
与此同时,在地下深处被爆炸破坏得一片狼藉的技术分析室里,美利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落在键盘上。
“成了!密码破开了!”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敲下回车键。
墙壁上巨大的投影屏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瀑布般刷下。每一份文件都代表着一个年轻的生命,文件封面上刺眼的红色印章如同凝固的血:【优声计划 - 声乐改造 - 失败】。总计二十七份。而排在最末,档案照片上那三张年轻鲜活的面孔,赫然就是此刻躺在停尸房里的三位死者——奥利弗·怀特和他的两位同学。
整个特别行动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垂死者的喘息。
英吉利站在巨大的投影屏前,二十七张年轻的脸庞无声地注视着他。他缓缓摘下那副标志性的单边眼镜,捏了捏发痛的鼻梁。窗外,不知从城市的哪个角落,竟真的传来几声清越、婉转却又莫名凄凉的夜莺啼叫。那声音穿透雨后的寂静,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就在这啼叫声中,英吉利感到自己左侧肋骨下方,那道早已愈合、却时常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疤,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痛起来。那痛感如此鲜明,如此熟悉——是三年前那个同样下着冷雨的深夜,在格林大剧院布满灰烬的后台,被一根染血的、绷紧的钢琴弦狠狠勒进皮肉时留下的印记。
痛楚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块冰冷的怀表,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口袋,沉甸甸的,如同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