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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图书馆(下)

熔点

顾言深长久地注视着她。图书馆的灯光昏黄,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五年前,如果有人在合同里加这条款,你父亲就不会死。因为那个项目经理之所以压下报告,是因为他的孩子得了白血病,他需要那笔赶工奖金。"

沈知夏屏住呼吸。

“我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些。"顾言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恨他,想把他送进监狱。但当我看到他孩子的病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是这个系统的牺牲品。"

“所以您帮他了?"沈知夏问,“那个自杀的董事……"

“我帮他安排了最好的治疗,匿名捐赠了三百万。"顾言深说,“但他还是死了。不是因为病情,是因为愧疚。他在遗书里写道,他每晚都能梦见你父亲的脸。"

沈知夏感到眼眶发热。五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着力点。她不知道该恨谁——那个项目经理,顾言深的父亲,这个吃人的商业系统,还是命运本身。

“我不会原谅。"她说,声音沙哑,“但我理解。"

顾言深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淡淡的墨水香气。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他说,“你能恨,也能理解。这很难得,也很危险。"

“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他收紧手指,“你会看透我。而我,还没有准备好被看透。"

沈知夏看着交叠的双手,感到某种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她想抽回,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顾总,这是……"

“这是越界。"顾言深替她说完,却没有松开,“我知道。但今晚,让我越界一次。就这一次。"

窗外,图书馆的钟声敲响三点。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商场上冷酷无情、在深夜里孤独脆弱、此刻却像个祈求糖果的孩子的男人——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心底融化。

“方案我发您邮箱了。"她说,声音很轻,“明天七点,我会准时到办公室。"

她抽回手,开始收拾东西。顾言深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跑得真快。"他低声说。

但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有些追逐,需要耐心。

而有些火焰,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看清它的光芒。

沈知夏走出图书馆时,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好消息——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等待移植评估。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很稀疏,但她还是找到了北极星——那颗永远指向北方的、孤独的亮星。

手机又震。是林嘉树:【我在你宿舍楼下。最后一面,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沈知夏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结束,才能开始。

而此刻,在图书馆的窗前,顾言深也看着同一片星空。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沈明远事故的原始调查报告,有一份副本在林嘉树手里。他上周联系了一位调查记者。】

顾言深的眼神冷下来。那种脆弱和温柔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林嘉树。"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涩的酒。

他想起沈知夏说起“朋友"时的表情,想起她在银杏树下挣脱那只手的姿态,想起她说“我需要的是战斗"时的眼神。

“那就看看,"他对自己说,“谁能陪她战斗到最后。"

他关掉手机,走回夜色中。明天还有谈判,还有董事会,还有无数个需要计算的变量。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想一件不理性的事——

那个在凌晨四点的图书馆里,眼睛下面带着青黑、却依然倔强地修改方案的女孩。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方程式。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她的解,还是她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