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沈知夏站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落地玻璃门前,看着雨水在地面砸出密集的水花,将她的倒影切割成碎片。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面试还有四十五分钟,而她浑身湿透,白色衬衫紧贴着脊背,在空调冷风中微微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沈小姐,您母亲的透析费已经拖欠两周了,如果明天之前还不能补缴,我们只能……"
“我知道。"沈知夏打断对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天下午三点前,我会把三万块打到医院账户。"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纸巾很快湿透,她索性放弃,抬头望向眼前这座直插云霄的玻璃大厦。
顾氏集团。亚洲最年轻的商业帝国,市值千亿的庞然大物,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三个月前,当顾氏宣布启动“星耀计划"——面向顶尖高校招募未来管理者时,整个A大商学院都疯了。传说入选者不仅能获得年薪五十万起的待遇,更重要的是,将直接进入集团核心培养体系,由顾言深本人亲自带教。
而此刻,沈知夏需要这笔钱。很需要。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简历:GPA 3.9,国家奖学金,三段投行实习,创业比赛金奖……每一项都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的产物。事实上,它们确实是。从父亲去世那天起,沈知夏的人生就是一道精密的方程式,每一步都朝着“最优解"推进。
没有变量,没有意外,没有……
玻璃门突然向两侧滑开。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门口,车门打开,一把黑伞率先伸出,在雨幕中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然后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沈知夏的第一反应是:他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冷。
顾言深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中抽身。他的五官极具侵略性——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墨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雪松香气。
“顾总,下午三点的董事会议……"助理快步跟上。
“推迟到四点。"顾言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去城西的项目现场。"
“但是暴雨红色预警,那边路况……"
顾言深停下脚步。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扫过沈知夏。那目光极淡,极快,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玻璃上的一滴雨水。
但沈知夏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不是冷漠,她忽然意识到,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重量。
“带这位小姐去员工更衣室。"顾言深收回目光,对前台丢下这句话,“告诉她,顾氏的面试,不需要落汤鸡来充数。"
沈知夏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那辆迈巴赫驶入雨幕,水花溅起又落下。前台小姐礼貌地引导她走向侧门,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但不必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请转告顾总,落汤鸡也能算出精准的现金流折现模型。如果他认为外表比能力重要,那顾氏的'星耀计划’不过是个笑话。"
前台小姐倒吸一口冷气。
沈知夏转身走回暴雨中。她在门口站定,从包里掏出备用衬衫——那是她为面试准备的,此刻成了最后的体面。她就着雨水冲刷的玻璃门倒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湿透的衣扣。
白色衬衫滑落肩膀的瞬间,她感觉到无数道视线。
但她没有停。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实验室更换防护服,三秒钟后,她已经套上了干燥的衬衫,将长发拧成一股束在脑后。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她抬手抹去,露出整张脸。
苍白,冷静,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她对目瞪口呆的前台小姐说,“我可以去面试了吗?"
面试在二十八楼进行。
沈知夏是第七号候选人。当她走进会议室时,五位面试官的表情都很微妙——显然,楼下发生的一切已经传了上来。
“沈同学,"主面试官清了清嗓子,“请用三分钟介绍你自己。"
“我不用三分钟。"沈知夏将U盘插入电脑,“我只需要三十秒——我能让顾氏正在谈判的东南亚并购案,节省至少八千万成本。"
会议室一片寂静。
“根据公开信息,顾氏拟收购的印尼物流集团PT Nusantara存在严重的税务瑕疵。他们的财报经过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看似干净,但如果交叉比对其海关申报数据与增值税进项……"
她点开自己制作的模型,密密麻麻的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
“……会发现系统性虚增成本。这不是财务造假,而是利用印尼复杂的税收协定进行的'税务优化’。一旦收购完成,顾氏将继承这些潜在负债。我的方案是,在交割前要求对方出具税务担保函,同时调整对价结构,将部分现金对价转为或有对价……"
“够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知夏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压迫感太过熟悉,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进入领地。
顾言深走进会议室,在沈知夏对面的位置坐下。他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沈知夏,A大商学院大四,绩点3.9。"他念出她的资料,语气平淡,“你父亲沈明远,生前是明远建材的创始人,五年前因工程事故去世。母亲林淑华,尿毒症晚期,每周需要三次透析。"
沈知夏的脊背绷直了。
“你很需要钱。"顾言深抬眼看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审视,是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所以你不惜在暴雨里等两个小时,不惜当众换衣服博眼球,不惜在这里夸夸其谈一个你根本没有权限接触的并购案。"
“我没有博眼球。"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计算过,从门口到更衣室需要四分钟,往返八分钟。而距离面试开始只剩四十分钟,我需要时间整理仪容,更需要时间平复心率——人在体温过低时,认知能力会下降17%。"
她顿了顿,直视顾言深的眼睛:“至于并购案,数据全部来自公开渠道。印尼海关的进出口统计、财政部发布的增值税白皮书、以及PT Nusantara过去三年的债券募集说明书。如果顾氏的情报系统连这些都整合不出来,那我对'星耀计划’的价值要打一个问号。"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冷气。
顾言深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有意思。"他说,“我给你48小时。PT Nusantara的尽调团队明天抵达雅加达,如果你能在这个时间内,用合法手段拿到他们真实的税务底稿,星耀计划的位置有你一个。如果拿不到……"
“如何?"
“那就证明你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学生。"顾言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顾氏,不养废物。"
他转身离开,留下满室寂静。
沈知夏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但她笑了——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表情。
48小时。足够了。
暴雨在傍晚时分渐歇。
沈知夏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咖啡杯在桌角堆成小山。
PT Nusantara的税务底稿。这意味着要穿透四层离岸架构,要破解印尼复杂的税收协定网络,要找到那个愿意开口的内部人……
手机突然亮起。是林嘉树。
【听说你今天很猛啊,顾氏群里都传疯了。需要帮忙吗?】
沈知夏打字:【你怎么知道?】
【我在顾氏AI实验室做顾问,刚签的约。】附带一个得意表情,【PT Nusantara的税务数据,他们的系统有漏洞。给我两小时。】
沈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嘉树。计算机系天才,从初中起就帮她修电脑、写程序、做网站。他看她的眼神,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的方程式里,没有给爱情预留变量。
【不用。】她回复,【这次我想自己来。】
【知夏,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不累?】
她没回复,关掉了对话框。
凌晨两点,沈知夏终于找到突破口。PT Nusantara的CFO有个女儿在波士顿读高中,而那位CFO本人,是A大商学院的客座校友。
她打开邮件,开始撰写一封措辞完美的请求信。不是求助,而是价值交换——她可以提供波士顿留学的一手资讯,可以帮忙联系A大的招生官,而作为回报……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顾氏大厦的顶层,那个窗口依然亮着灯。
沈知夏不知道的是,此刻顾言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她的详细资料。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容清浅,与今天那个在暴雨中倔强仰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沈知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品味一杯陌生的酒。
助理敲门进来:“顾总,查到了。她父亲沈明远的死,确实和五年前顾氏的一个项目有关。当时明远建材是分包商,工程事故的责任认定……"
“我知道。"顾言深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她。我要知道她每一步的动向。"
“如果她是来寻仇的?"
顾言深转过身,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想起白天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倔,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
“那就看看,"他说,“她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