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是在鞭炮声里醒过来的。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炸成一片,隔着窗户都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他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子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客厅亮着灯,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打着哈欠走过去,看见马嘉祺站在灶台前,系着他那条灰色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
“醒了?”
马嘉祺头也没回,声音被热气氤氲得有点模糊。
丁程鑫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
“没怎么。”丁程鑫闷闷地说,“醒来没看见你。”
马嘉祺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漏勺,转过身,把那条还没睡醒的人鱼捞进怀里。
“去洗漱,”他低头在丁程鑫发顶蹭了蹭,“饺子马上好。”
丁程鑫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马嘉祺已经转过身继续煮饺子了,背影笔直,动作利落,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他整个人笼得有点模糊。
丁程鑫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除夕。
那时候他在东海,隔着深深的海水,隐约能听见岸上有动静。他浮上去看了一眼,看见有人在海边放烟花,五彩的光落进海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不知道那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洗完脸出来,饺子已经上桌了。马嘉祺坐在餐桌边看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
“过来。”
丁程鑫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饺子,又看了看马嘉祺。
“你包的?”
“嗯。”
“什么时候包的?我怎么不知道?”
马嘉祺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昨晚你睡着以后。”
丁程鑫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自己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旁边有人在动,他往那边蹭了蹭,那人就停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原来是去包饺子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三鲜馅的,虾仁很鲜,笋丁很脆。
“好吃吗?”
“嗯。”丁程鑫又咬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三鲜的?”
马嘉祺没说话。
但丁程鑫看见了。
他看见马嘉祺碗里的饺子是白菜猪肉的,而桌上只有一盘三鲜的。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丁程鑫看着他。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落进来,把马嘉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那张脸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丁程鑫就是觉得他在笑。
“你骗人。”丁程鑫说,“你根本就没吃。”
马嘉祺没否认。
丁程鑫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分你一半。”
“不用——”
“马嘉祺。”
丁程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凶。
马嘉祺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从他碗里夹了一个饺子。
丁程鑫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母后说——”
马嘉祺抬眼看过来。
“说什么?”
丁程鑫咬着筷子,耳朵尖有点红。
“她说,问你什么时候去东海。”他顿了顿,“她说她准备了好多东西,让你一定得去。”
马嘉祺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快到丁程鑫差点没看见。
“好。”他说。
丁程鑫等了一会儿。
“就‘好’?”
马嘉祺看着他。
“那你想听什么?”
丁程鑫噎住。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耳朵尖红透了。
马嘉祺弯了弯嘴角。
“初五,”他说,“我让人准备了聘礼,初五去东海。”
丁程鑫抬起头。
“这么快?”
马嘉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很安静,像是八百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所有的波澜都沉成了深海。
“我等了八百年,”他说,“不想再等了。”
丁程鑫看着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红的绿的紫的,落进来满室的光。那些光落在马嘉祺脸上,落进他眼睛里,把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照得温柔起来。
丁程鑫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面前蹲下。
马嘉祺低头看他。
“怎么了?”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马嘉祺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发顶。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丁程鑫闷在他膝盖里,过了很久才说:
“我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好了。”
马嘉祺的手顿住。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条人鱼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丁程鑫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水光。
“八百年,”他说,“你怎么等的?”
马嘉祺看着他。
“就那么等的。”
“那你不难过吗?”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他说,“但等到了就不难过。”
丁程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马嘉祺感觉到脖子上有一点湿,温热的,一滴,两滴。
他没说话,只是把丁程鑫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烟花炸开,落下来满天的光。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满屋子的饺子香里,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在除夕夜的最后一刻。
很久之后,丁程鑫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狐狸。
马嘉祺低头看他,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
“还哭吗?”
丁程鑫瞪他。
“谁哭了?”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丁程鑫瞪了他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他凑过去,在馬嘉祺唇上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马嘉祺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很深。
“新年快乐。”他说。
顿了顿。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一起过。”
丁程鑫看着他,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透亮。
他们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突然,丁程鑫想起什么。
“对了,我母后说——”
马嘉祺低头看他。
“说什么?”
丁程鑫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说,让你准备的东西里,一定要有——”
他顿了顿,耳朵尖又红了。
“一定要有什么?”
“要有——”丁程鑫把脸埋回去,“要有聘礼里放两颗夜明珠,这是东海的规矩。”
马嘉祺沉默了一下。
“夜明珠?”
“嗯。”
“我让人去找。”
丁程鑫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要两颗?”
马嘉祺低头看他。
“为什么?”
丁程鑫抬起头,看着他。
“一颗给我,”他说,“一颗给你。”
马嘉祺愣了一下。
“给你的那颗,”丁程鑫继续说,“是我小时候掉下来的。”
马嘉祺没说话。
“我母后一直收着。”丁程鑫的声音低下去,“她说,等以后我找到那个人,就把那颗给他。”
他看着马嘉祺的眼睛。
“她说,那颗夜明珠在我身边待了三百年,沾了我的气息。”他顿了顿,“以后你戴着,不管我在哪儿,你都能找到我。”
马嘉祺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重,八百年的等待都压在里面。
然后他把丁程鑫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
丁程鑫在他怀里笑了笑。
窗外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点亮。
他们在满世界的热闹里,安静地抱着。
过了很久,马嘉祺松开他。
“走,”他站起来,把手递给丁程鑫,“带你去个地方。”
丁程鑫把手放进他手心。
“去哪儿?”
马嘉祺没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出了门,外面全是烟花的味道。有人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丁程鑫被呛得咳了两声,马嘉祺侧过身,替他挡了挡。
他们走过长长的街道,走到海边。
海很静,和岸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月光落下来,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马嘉祺在岸边停下。
丁程鑫看着他。
“带我来这儿干嘛?”
马嘉祺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
丁程鑫愣住了。
“这是——”
“新年礼物。”马嘉祺说。
他把盒子递过来。
丁程鑫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圈,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那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海水。
“这是……”
“八百年前,”马嘉祺说,“你在海边掉了一滴眼泪。”
丁程鑫抬起头。
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
“我把那滴眼泪收起来了。”他说,“前几天找人做成了这个。”
丁程鑫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月光落在上面,那滴凝固的海水微微发亮,像是还活着一样。
他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被困在浅滩,退不了潮,回不了海。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急得掉了一滴眼泪。
然后有个人来了,把他推回海里。
那个人说,你以后别乱跑了。
那个人说,我爱你。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原来不是。
原来那滴眼泪,被人收了八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得温柔。
“喜欢吗?”他问。
丁程鑫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吻住他。
那个吻很长,很轻,带着烟花的味道和海水的咸。
马嘉祺的手扣在他腰上,微微收紧。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丁程鑫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
“帮我戴上。”
马嘉祺拿起那枚戒指,轻轻套进他的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刚好。
丁程鑫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马嘉祺。
“你的呢?”
马嘉祺看着他。
“什么?”
“你的戒指。”丁程鑫理直气壮,“你不能光给我戴,自己不戴。”
马嘉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
丁程鑫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只是那颗宝石是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火焰。
“这是——”
“我的一滴血。”马嘉祺说,“八百年前,那天晚上,我划破了手指。”
丁程鑫看着他。
“你那时候就——”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丁程鑫懂了。
八百年前,那个救了他的吸血鬼,在推他回海的时候,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那滴血落进海里,和他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
但他收起来了。
收了八百年。
丁程鑫拿起那枚戒指,拉过马嘉祺的手,轻轻套进他的无名指。
两只手放在一起,一枚蓝色,一枚红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好了。”丁程鑫说,“以后你戴着这个,不管我在哪儿,你都能找到我。”
他看着马嘉祺的眼睛。
“我也能找到你。”
马嘉祺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个人像被月光浸透了一样。
丁程鑫看呆了。
马嘉祺笑着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海很静,月很亮,岸上的烟花还在炸,红的绿的紫的,落进海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
丁程鑫突然开口:
“马嘉祺。”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下辈子还遇见,会是什么样子?”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顿了顿。
“但我会认出你。”
丁程鑫转过头看他。
“怎么认?”
马嘉祺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里很平静,像是八百年的等待早就把答案刻在了骨子里。
“你吃蓝莓的时候,会先挑大的。”他说,“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右边蹭,你怕黑,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顿了顿。
“不管轮回多少次,这些都不会变。”
丁程鑫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有一点水光。
“那你呢?”他问,“我怎么认你?”
马嘉祺想了想。
“我等你的时候,”他说,“会站在你一定能看见的地方。”
丁程鑫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很好,有个人站在礁石前,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记住了那个声音。
记住了那句话。
——你以后别乱跑了。
——我爱你。
原来八百年,他一直在等他。
站在他一定能看见的地方。
等着他来认。
他攥紧马嘉祺的手。
“这次,”他说,“换我等你。”
马嘉祺低头看他。
“不用。”
丁程鑫抬头。
“不用等。”马嘉祺说,“我就在这儿。”
他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以后都在。”
丁程鑫看着他,然后笑了。
他踮起脚,在马嘉祺唇上又碰了一下。
“好。”
岸上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透亮。
海面上映着那些光,碎成一片一片,像铺了满地的星星。
他们手牵着手往回走。
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过还在放鞭炮的人群,走过满地的红纸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丁程鑫突然停下来。
“马嘉祺。”
“嗯?”
“新年快乐。”
马嘉祺看着他。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条人鱼打横抱起来。
“你干嘛——”
“新年快乐。”马嘉祺说,抱着他往里走,“回家。”
丁程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屋里还亮着灯,桌上的饺子已经凉了。
马嘉祺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去热饺子。
丁程鑫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
系着围裙,动作利落,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他整个人笼得有点模糊。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八百年的等待,换来了这个。
一个普通的除夕夜。
一个会给他包饺子的人。
一枚用他的眼泪做成的戒指。
和一个说“以后都在”的承诺。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滴凝固的海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马嘉祺端着热好的饺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丁程鑫抬起头,看着他。
“想——”他顿了顿,弯起眼睛,“想我运气真好。”
马嘉祺挑眉。
“怎么好?”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马嘉祺低头看他。
“饺子还吃吗?”
“吃。”
丁程鑫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三鲜馅的,虾仁很鲜,笋丁很脆。
他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明年还包吗?”
马嘉祺看着他。
“包。”
“后年呢?”
“包。”
“大后年呢?”
马嘉祺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点馅料擦掉。
“一直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