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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深渊微光_第1章:逃生

静默日:潮汐救赎

时间……似乎不多了……”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浮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它不像恐惧那样尖锐,也不像绝望那样沉重,而是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意识深处,在那里留下一个持续渗血的孔洞。

冰冷的雨水从破碎的窗棂灌入,在积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回响。那本是十一月特有的雨——粘稠、阴冷,仿佛裹挟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每一滴落在尘埃中,都会激起一小片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久久不散,像极了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污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最浓重的是陈年旧书的霉味——数千册被雨水浸泡、被时间遗忘的书籍正在缓慢腐烂,它们的灵魂从纸页间挥发,填充着这个曾经神圣的知识殿堂。其次是一股隐约的铁锈腥气,来自那些倒塌的书架,也来自某些更不祥的源头——角落里有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形状扭曲,仿佛那些倒下的人在最后一刻仍在挣扎。而最难以言喻的,是那种仿佛电线短路后残留的臭氧焦糊味,它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明确的源头,就像这片空间本身在缓慢地电离、在腐烂。

这不是林梦熟悉的图书馆。

尽管那些歪斜倒塌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高等数学》、《有机化学》教材,还残留着昔日智识象牙塔的痕迹。四十七天前,这里还是希望峰学院最引以为傲的建筑——七层楼高的主馆,藏书超过两百万册,配有恒温恒湿系统和当时最先进的数字检索终端。林梦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下午,在落地窗前翻阅艰深的理论物理专著,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的研究者。

如今,那些落地窗只剩破碎的框架,寒风裹挟着雨丝长驱直入。那些检索终端大多黑着屏幕,少数几台还亮着的,显示着无法解读的乱码。而那两百万册藏书,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经化为焦黑的纸灰,剩下的则在缓慢的腐烂中等待同样的命运。

他蜷缩在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阅览桌下。这张桌子曾供六人同时使用,桌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请勿占座,离席请带走个人物品”

如今它侧翻着,桌面朝外,勉强构成一个三面封闭的狭小空间

林梦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桌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左臂的伤口用撕烂的校服衬衣草草捆着,暗红的血渍早已凝固发硬,将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那是三天前的事——他试图从东侧楼梯间下到一楼,想从食堂废墟里找点吃的,却在楼梯转角遭遇了一个“倾听者”。那个由无数灰白色耳朵组成的肉团从天花板垂落,他几乎是贴着它的边缘逃开,却被一根暴露的钢筋划开了小臂。那一刻的恐惧至今仍像电流般在脊椎里流窜——他清楚地记得,那肉团距离他的后颈只有不到十厘米,他甚至能闻到那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腐肉和甜腻香气的恶臭。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麻木的皮肉,提醒他死亡的触手可及。

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虫子,在胃袋里缓慢地噬咬。最初几天的饥饿是剧痛的,胃壁收缩,胃酸灼烧,让人无法思考。但到了现在,饥饿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背景音,一种空洞的、令人眩晕的虚弱感。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自我吞噬。

喉咙干得如同塞满了砂纸。那半瓶浑浊的矿泉水是他两天前从三楼卫生间水箱里找到的,带有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气息,但他别无选择。每次只敢抿一小口,润湿嘴唇和舌尖,然后等待那微不足道的湿润在干涸的喉咙里被迅速吸收。

外面,死寂是主旋律,但并非绝对。

偶尔,一声非人的、悠长的嚎叫会撕裂这份寂静,从远处教学楼的某个角落传来。那声音无法用任何熟悉的动物叫声类比——它更接近金属被强行扭曲时的尖啸,却又带着某种类人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那是疯狂的、痛苦的、饥渴的嚎叫,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片刻,又倏然消失,仿佛发出声音的东西自己也被自己的叫声吓到,匆忙躲回了阴影深处。

有时是几声零星的、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重物在砸门,又像是钝器敲击骨骼。这些声音往往来自西侧——那是原学生宿舍的方向。林梦曾透过图书馆三楼的窗户远远望见过那边的情况:一些穿着破烂校服的人形生物在废墟间游荡,它们的动作僵硬、不协调,仿佛关节里生了锈。有时它们会相互攻击,用石块、用木棍、用自己的身体,直到一方倒下,然后获胜者会趴在那具躯体上,进行某种难以直视的行为。

更令人心悸的,是某种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没有固定频率,有时快如擂鼓,有时慢得像濒死者的脉搏,但它从未停止。每一次嗡鸣,地板都会微微震颤,书架上的灰尘就会簌簌落下。林梦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地底的某种机器还在运转,也许是阈限空间的侵蚀在持续加深,也许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地层深处缓慢成形。

他只知道,这片校园,这座曾经承载着无数青春与梦想的地方,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蜕变。它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建筑群,而是变成了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正在消化一切的存在。

林梦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避开从天花板裂缝滴落的浑浊水珠。他的目光扫过桌腿旁散落的东西——这是他最后的家当。

半瓶浑浊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11.3 取水点:三楼东女卫水箱”。这是他自己的笔迹,提醒自己那水可能有毒,尽量不要喝。

几块包装纸皱巴巴的压缩饼干碎屑,加起来大概不到正常一块的三分之一。那是他最后的食物储备。

一把沾着可疑暗色液体的消防斧,从墙上应急箱里撬出来的。斧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还有几道刮痕,那是在三天前与一个试图靠近他藏身处的“模仿者”对抗时留下的。那东西伪装成一个哭泣的女孩,声音逼真得令人发指——它叫他“学长”,说“救救我”。林梦差一点就上当了,直到他注意到那“女孩”的膝盖反向弯曲。那一刻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危险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还好,不算……弹尽粮绝。”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扭曲的广播声突然从天花板角落一个布满蛛网的喇叭里炸响。那喇叭原本是图书馆的公共广播系统,用于发布开馆闭馆通知和紧急疏散指令。但此刻,它发出的声音截然不同。

“……滋……迷途的羔羊……滋……痛苦是恩赐……滋……服从即真理……潮汐将涤净……滋……滋……”

电流的杂音几乎掩盖了内容,但那癫狂的语调、那充满宗教狂热感的措辞,却穿透杂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反复录制、反复播放中已经磨损变形,最后被一阵尖利的噪音取代。

【潮汐】。

林梦的胃猛地一抽,不是因为饥饿,而是纯粹的恐惧。

他听过这种广播,就在几天前——不,也许是十几天前,他已经失去了准确的时间感

那时他还在图书馆二楼的一个封闭阅览室里躲藏,那广播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伴随着广播的,是那些穿着肮脏保安服、手持染血钝器、眼神空洞狂热的“矫正员”的脚步声

他们搜查了附近的几栋建筑,带走了一些没能及时躲藏的幸存者

林梦透过门缝看到那些被带走的人——他们的脸上是同样的空洞和狂热,仿佛在被带走之前,已经被某种东西掏空了灵魂。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消防斧粗糙的木柄,冰冷的金属斧刃贴着他的小腿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目光掠过地面,一张被撕烂的考卷飘到他脚边。那是一张高等数学的期末试卷,上面用刺目的红笔划着巨大的叉,旁边是打印体的评语:“效率低下,淘汰。衡江标准”。

【衡江】。

林梦认识这个标记。灾难发生前的最后几周,学校里突然出现了一批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他们自称来自“衡江教育集团”,要在学校推行“效率评估体系”。他们占据了行政楼,将校长办公室改造成了“评估中心”,然后开始对所有学生进行“效率测试”。那些测试的内容极其古怪——不是常规的考试,而是各种匪夷所思的任务:在限定时间内从一堆混杂的碎片中拼出完整的图案,同时应对多个信息源的干扰,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最优决策”。

没有人知道那些测试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但林梦记得,在静默日前一周,有一批学生被“评估中心”带走,再也没有回来。留下的只有这种被撕烂的考卷,和那个冰冷的评语。

“他妈的,都这时候了,还搁那卷。”

林梦无声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衡江,还是在骂这个依然在遵循某些扭曲规则的世界。

一声轻微的“噼啪”脆响从图书馆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但又有所不同——更清脆,更尖锐,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余韵。

他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

不是怪物……这声音太近了。

如果是“倾听者”,移动时会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吸盘摩擦金属的声响。如果是“模仿者”,它会先发出某种诱饵声音。这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被触发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桌底的缝隙向外窥视。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几排倒塌书架形成的凌乱阴影。那些书架像受伤的巨兽般匍匐在地,散落的书籍是它们流出的内脏。

但就在那阴影边缘,有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蓝光在规律地闪烁。

那光芒冰冷、精确,与周围破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它闪烁的频率极其稳定——亮0.3秒,灭0.3秒,周而复始,如同某种机械的心跳。

【极望】。

林梦认出了那种蓝光特有的光谱。灾难前,极望集团在学校各处安装了大量的监控设备和无人机基站。那些设备的待机指示灯就是这种冰冷的幽蓝。静默日后,大部分设备都失效了,但仍有少数依靠备用电源或太阳能顽强地运行着。

那蓝光意味着什么?是极望的无人机?某个幸存的监控探头?还是更可怕的东西——某种依然在向极望数据中心传输数据的感应终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不能待在这里。

图书馆曾是相对安全的据点——它结构坚固,入口少,易于封锁。但四十七天的经验告诉他,所谓的“安全”只是暂时的。潮汐的人在扩张,他们正在将更多的区域纳入“净化”范围。衡江的评估小队也在活动,他们像是在系统地测绘这片区域,标记每一个幸存者的位置。而极望……没有人知道极望在做什么。他们的无人机偶尔会飞过,投下冰冷的扫描光束,然后消失在天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这三个势力的活动区域重叠时,任何夹在中间的幸存者都会被碾得粉碎。

林梦必须离开。

就在这时——

刺耳的、仿佛裹着砂砾的电子铃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那不是从头顶的喇叭发出的,而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从地板下面涌上来的,从天花板缝隙间挤出来的——整个图书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林梦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颅骨,狠狠刮擦着他的神经。

铃声持续了整整五秒,然后——

【“距离‘安全时间’结束,还有十分钟。”】

一个毫无起伏、像是老旧收音机卡带的女声,在铃声余韵中响起。那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绝望。

【“阈限禁区侵蚀指数:上升中。建议所有未授权人员立即撤离至最近的安全区。重复:距离‘安全时间’结束,还有十分钟。逾期滞留者,后果自负。”】

【阈限禁区】——这个词林梦已经听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它的含义。他只知道,在静默日之后,整个希望峰学院及其周边区域被划定为“阈限禁区”。这不是普通的危险区域,而是规则本身正在扭曲的地方。在这里,物理定律偶尔会失效,时间会忽快忽慢,空间会折叠扭曲。而那些“逾期滞留者”……

林梦见过他们。或者说,见过曾经是他们、如今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东西”。它们游荡在禁区深处,形态扭曲得无法描述,却依然保留着人类的部分特征——一张脸,一只手,一个熟悉的动作。它们被困在扭曲的规则里,永恒地重复着某个瞬间,无法解脱。

广播中的“安全时间”,是阈限空间研究中最早发现的规律之一。在某些规则扭曲程度较高的区域,会周期性出现短暂的“稳定窗口”——在此期间,侵蚀指数下降,规则相对稳定,幸存者可以进入搜寻物资。但当窗口关闭,侵蚀指数飙升,任何留在区域内的人都会面临被规则吞噬的风险。

静默日后第四十七天,林梦依然活着,就是因为他严格遵守这条法则:只在安全时间内活动,窗口关闭前必须撤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而图书馆,此刻还在安全区内吗?

他不知道。但广播在警告:还有十分钟。

撤离。必须撤离。

再不跑路,他这一辈子就算是【剧终】了。

林梦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他这些天来反复思考、反复压下的念头:“就这么……在一瞬间死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想起灾难前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妈妈发的:“小梦,最近新闻说城市里不太平,你待在学校别乱跑,妈妈过两天来看你。”他回复了“好的,妈妈放心”,然后信号就断了。四十七天,没有任何消息。

他想起自己的房间,那间堆满了物理书籍和科幻小说的房间,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书桌上的台灯。那些东西大概还在,但那个叫“家”的概念,已经像他的手机信号一样,永远消失在静默日的黑暗里。

死亡,会不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静默?一瞬间的痛苦之后,就是永恒的虚无?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孤独,也没有那不断撕咬内心、名为“希望”的折磨?

可是——

“是啊,我不能死。”

这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涌出,没有任何豪情壮志,只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林梦绝望地发出一声轻叹,庆幸的是,那广播声足够大,足以掩盖他的声音。庆幸的是,那些“矫正员”应该不在附近。

因为伴随着广播的尾音,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机械故障的警报音。

尖锐、急促,像是什么东西过热了、过载了、马上就要爆炸了。那声音来自图书馆外,来自校园的某个方向,伴随着隐约的闪光。

林梦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远处有一团蓝白色的电弧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一小片废墟。在那闪光中,他看到了几个奔跑的黑影——穿着肮脏制服、手持钝器的人形,和几个悬停在半空、不断射出电光的小型飞行器。

【潮汐】和【极望】打起来了。

这个事实像闪电般击中林梦的脑海。两个最可怕的势力正在相互攻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无暇顾及图书馆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而那冰冷的蓝光,那来自书架阴影深处的蓝光——

正是极望的无人机。它在战斗中被波及?还是它本身就是诱饵?林梦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他的目光落在阅览室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上。

那扇门半开着,门后是通往更深处书库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像巨兽张开的食道,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那里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在灾难前,图书馆的地下有一层是档案室,里面存放着学校的各类历史文件和备份资料。而那些档案室,据说有一条维修通道连接着整个校园的地下管网。那些管网四通八达,理论上可以通往体育馆、食堂、甚至部分宿舍楼。

地图上标注过——那张他从信息中心废墟里找到的校园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可能的撤离点。其中一个是体育馆的后巷,穿过书库和地下档案室,似乎有一条通道可以抵达。

一个可能的、未被标注的撤离点。

可能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亦或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林梦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尘埃、血腥和臭氧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那是阈限禁区特有的气味——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摩擦肺泡。但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的腿脚。左腿几乎失去知觉,他用力捶打了几下,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血液循环。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屑倒进嘴里,用干涩的唾液艰难地咽下。那碎屑划过喉咙,留下一种混合着灰尘和化学防腐剂的味道。然后他将那半瓶水一饮而尽——不是因为他需要水分,而是因为他无法带着这沉重的瓶子奔逃。

“生 死 有 命, 富 贵 在 天。”

林梦在心里默念这八个字,像念一句古老的咒语。然后他握紧了消防斧,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紧贴着墙壁的阴影,无声地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潜行而去。

他的身后,广播还在重复着冰冷的倒计时:

【“距离安全时间结束,还有八分钟……”】

【“阈限禁区侵蚀指数持续上升,建议立即撤离……”】

他的前方,是书库的黑暗,是地下档案室的未知,是那条可能通往生路、也可能通往深渊的维修通道。

没人知道那里通向何处。林梦只有试一试的抉择

哪怕他试错的机会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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