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克扣清芷院份例一事，被沈从安当场拨正，不过一日，便在沈府上下传了个遍。

下人们最是趋炎附势，见老爷这般维护沈清辞，再不敢有半分怠慢，往日绕道走的仆妇，如今个个恭恭敬敬，清芷院一时之间，竟比沈清薇的汀兰院还要周全几分。

柳氏在正院听得禀报，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只能强压怒火。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从安会如此直白地偏帮，更没算到沈清辞半点哭闹都无，只凭一份安静隐忍，就稳稳占了上风。

“夫人，再这么下去，大小姐迟早要骑到咱们小姐头上来。”贴身嬷嬷忧心忡忡，“二小姐那边还等着好姻缘，若是嫡小姐压过一头，往后婚事就难办了。”

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阴鸷。

“明着来不行，便来暗的。”她声音压得极低，“选秀虽暂缓，可宫里的线还没断，陈家那边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不是沉稳吗？我便要她，沉稳不下去。”

几日后，府中设宴，款待沈从安的几位同窗同僚，家眷皆要出席。

沈清薇早早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粉缎襦裙，珠翠环绕，一副娇俏动人的模样。柳氏特意为她请了教引嬷嬷，教习礼仪谈吐，一心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为日后铺路。

而沈清辞，只穿了一身月白素裙，头上仅一支玉簪，不施粉黛，素净得如同雨后清荷。

晚翠看着沈清薇的排场，忍不住嘀咕：“小姐，您也该打扮打扮，不能让二小姐把风头全抢了。”

沈清辞正临帖练字，笔尖稳稳落下，淡淡一笑：“宴席之上，风头太盛，未必是福。她要争，便让她争。我只需不失礼、不出错，便够了。”

她心里清楚，柳氏这是要借宴席抬沈清薇，踩她这个嫡姐，让众人觉得她呆板无趣、配不上嫡女身份。

可她偏不如对方所愿。

宴席开时，宾客满堂。

沈清薇果然如柳氏所盼，口齿伶俐，娇憨可爱，引得诸位夫人连连夸赞。柳氏坐在一旁，满面得意，时不时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沈清辞，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有人忍不住问沈从安：“沈大人，这位便是令嫡女清辞吧？瞧着倒是沉静端庄。”

不等沈从安开口，柳氏便笑着接话：“清辞性子闷，不爱说话，不比清薇讨喜，平日里也就只会读几本书，上不得台面。”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贬低沈清辞木讷呆板。

满座目光顿时聚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轻视。

晚翠急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家小姐难堪。

可沈清辞只是缓缓起身，敛衽一礼，举止从容，声音清和如泉：“母亲过谦了。小女不才，只是略通经史，不敢在诸位长辈面前卖弄。”

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窘迫，也没有半分锋芒，只一派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

这时，一位曾与沈从安同入翰林院的老夫子忽然开口：“老夫听说，沈小姐自幼熟读《论语》《中庸》，不知可否为我等解一句‘君子慎独’？”

众人皆是一惊。

“君子慎独”乃是儒家要义，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能解，这老夫子分明是有意考较。

柳氏心中暗喜，只等着看沈清辞出丑。

沈清辞却抬眸，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所谓慎独，便是人前人后，言行如一。无人看见时，亦守心守礼，不欺暗室，不妄作为。女子居闺阁，亦是如此，不浮不躁，不卑不亢，心有规矩，身有分寸，便是慎独。”

一语落地，满座皆静。

短短数语，不骄不躁，却道尽精髓，气度远超同龄女子。

那老夫子抚掌赞叹：“好一个心有规矩，身有分寸！沈大人，你有此佳女，乃是家门之幸！”

其余宾客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对庶女的热闹喜爱，而是对真正名门嫡女的敬重。

沈从安端坐席上，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她费尽心思捧沈清薇，到头来，竟被沈清辞轻描淡写一句话，抢去了所有光彩。

宴席散后，回到清芷院。

晚翠喜不自胜：“小姐，您方才太厉害了！所有人都在夸您！”

沈清辞卸下外衫，神色依旧平静。

“不过是小试锋芒。”她轻声道，“柳氏想让我出丑，我便让她知道，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珠翠堆砌，而是心有丘壑。”

她走到窗前，望着天边一弯冷月。

这一局，她赢了体面，赢了人心，更赢了父亲彻底的看重。

可她也知道，经此一事，柳氏只会更加恨她。

后宅的算计，不会就此停止。

深宫的暗流，依旧在远处涌动。

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想要安稳，便不能一直被动。”

“从今日起，我不仅要守，更要——进。”

夜色沉沉，清芷院灯火明亮，映着少女沉静而坚定的眉眼。

第三局，她胜。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章 微露锋芒

第三章微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