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安静走廊里，脚步声被无限拉长。我没有立刻去机库，也没有去回应美里和律子的例行询问，只是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边，任由所有思绪在心底翻涌、沉淀、凝成最清晰的决意。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单独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我很清楚，想要彻底砸碎碇源堂的人类补完计划，想要让所有人都不用变成LCL液体、都能好好活下去，第一个必须解决、也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绫波丽的问题。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是复制体，是容器，是被制造出来、用完就可以替换的道具。中央教条区的深处，藏着无数个和她拥有同样面容、同样灵魂碎片的躯体，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培养槽里，等待被启用、被消耗、被抛弃。
而在那最底层、最黑暗、最禁忌的地方，钉着被朗基努斯之枪刺穿的莉莉丝。
那是一切的起点，也是绫波悲剧的根源。
她的存在，本就和莉莉丝捆绑在一起，被碇源堂当作实现补完的关键钥匙，用完即弃，毫无人权，毫无自由，毫无“活着”的意义。
只要那些复制体还在，只要莉莉丝依旧被钉在那里，绫波就永远逃不出被操控的命运。
她就永远只是一个道具，永远不能成为只属于她自己的绫波丽。
我必须毁掉中央教条区的复制体。
我必须处理掉莉莉丝与朗基努斯之枪的束缚。
我必须把她从这被写好的绝望剧本里，彻底拽出来。
可是……
念头冲到这里，我硬生生停住了。
我不能自作主张。
不能因为我想救她，就替她决定一切。
她已经被人安排了一生，被人操控了一切，连存在的意义都被定义。如果我再不问她的想法，就擅自替她做选择，那我和碇源堂，又有什么区别？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也有资格说愿意，有资格说不愿意。
她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存在方式。
想到这里，我心底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强硬、所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全都软了下来，化作最小心翼翼的温柔。
对。
先问她。
先找到绫波，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问她的意见。
不问作为驾驶员的她，不问作为碇源堂道具的她，只问她自己。
我抬起脚，朝着她常去的、最安静的地方走去。
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
在教学楼后侧空无一人的天台，我找到了她。
白色的制服在风里轻轻飘动，她安静地望着远处的城市，像一片随时会消失的云。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眼神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贯的平静，以及……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柔软。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风从耳边吹过，我沉默了几秒，把心底最沉重、最认真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绫波，我有件事，必须问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眼，示意我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无比清晰：
“你知道中央教条区吧。
在那下面，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也有被朗基努斯之枪刺着的莉莉丝。
你的存在，和它们绑在一起。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是可以被替换的，是被人当作工具使用的。”
我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温柔掩饰。
因为我知道，她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她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没有否认，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语气认真到极致：
“我可以把那些复制体处理掉。
我也可以解开你和莉莉丝之间的束缚。
我能让你不再是替代品，不再是容器，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能让你……只做你自己。”
说到这里，我停下，认认真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但是，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存在，你的一切。
所以我想问问你——
绫波丽，你自己，想怎么做？
你想不想，摆脱这一切？
你想不想，只为自己活下去？”
话说完，天台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风声，和我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空白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如此清晰的波澜。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也是我，能给她的、最基本的尊重。
而在我的心底，早已悄悄下定了决心：
不管她选择什么，我都会站在她这边。
如果她想逃离，我就带她走。
如果她想毁掉一切，我就替她毁掉。
如果她只想安稳地活着，我就把所有危险全部挡在外面。
碇源堂也好，中央教条区也好，莉莉丝也好，朗基努斯之枪也好……
谁敢阻止她，我就抹杀谁。
我只需要，等她的一句话。
时间就那样缓慢地流淌着，一秒，又一秒。
她没有低头，没有逃避，也没有用一贯的沉默敷衍过去。
我能看见，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正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挣扎。
不是被命令，不是被安排，不是顺着谁的期待。
是她自己，在思考，在感受，在确认。
是属于绫波丽这个人，真正独立的、第一次的、为自己而生的判断。
风掠过天台，吹动她浅蓝色的短发。
她微微抿了抿唇，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又缓缓松开。
那是她在学着拥有自我，学着表达渴望，学着……为自己活一次。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我愿意给她一辈子的时间，去做出这个选择。
因为这一次，快慢不重要，真不真心，才最重要。
终于，在漫长到仿佛静止的等待后，
她抬起眼，看向我，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我……想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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