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身上的血,不全是自己的。
有三个人是在教堂后门堵的他。张家的远房亲戚,张极父亲的远房亲戚,反正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但非要来刷存在感的人。他们觉得婚礼被抢是张家的耻辱,觉得只要把朱志鑫拦下来,婚礼就能继续。
朱志鑫撂倒两个,第三个掏出匕首。
他用手掌攥住了刀刃。
“我当时想,”他后来躺在病床上跟我比划,吊着绷带还嬉皮笑脸的,“万一这只手废了,你以后会不会伺候我吃饭。”
我往他嘴里塞了个橘子。
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甜。”
橘子是他想吃我才去买的。跑了两条街,挑了半小时,回来还得剥好了喂他嘴里。
我真是疯了。
二
我们在那个小诊所待了三天。
他朋友姓陈,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看着不像医生倒像个打手。后来我才知道,他确实不只是医生——这间诊所能处理一些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事。
“你们打算怎么办?”第三天换药的时候,他问。
朱志鑫没说话,看向我。
我正坐在旁边啃苹果,被他看得一愣。
“看我干嘛?”
“听你的。”
我苹果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认识这么久,这人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他要是真听我的,就不会半夜往我房间跑,不会在走廊堵我,不会在婚礼上满身血闯进来——
“跟我回重庆吧。”他说。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和那天在夕阳里一模一样。
“我外婆家在那儿,一个老房子,没人住。”他继续说,“可以先躲一阵,然后……”
“然后?”
“然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
但我看见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紧张。
这个疯子,闯婚礼、挨刀子、缝针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紧张成这样。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行。”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行。”
“……”
“朱志鑫?”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笑,是真的、压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伤口都扯疼了,还在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说,“就是突然觉得,挨那几刀,值了。”
三
重庆的老房子在山城步道边上,七拐八绕的巷子深处,青石板路,墙根长着青苔。
朱志鑫说这是他外婆留下的,小时候暑假经常来住。后来外婆没了,房子空了几年,落满了灰。
我们花了两天打扫。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喘气,他从里面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累不累?”
我没说话,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也坐下来,挨着我。
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青石板被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火锅店的香味飘过来,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远远近近。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条巷子里跑。”他说,“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边跑回来。外婆就坐在门口择菜,抬头就能看见我。”
我没说话,听着。
“她那时候老说,以后我娶媳妇了,带回来给她看看。”他顿了顿,侧头看我,“现在算是带回来了吧?”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又凑过来。
“张泽禹。”
“干嘛。”
“你会不会哪天后悔?”
我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暖色。他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怕。
我想起教堂那天他伸出的手,想起他说“不来,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
“会后悔没早点握你的手。”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巷子里还有小孩在跑,远处还有火锅的香味,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夕阳。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什么都没说。
但我听见他心跳声,很快。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差点哭了。
四
张极找过来是三个月后。
那天朱志鑫出门买烟,我一个人在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邻居。
开门,他站在门口。
穿着黑色大衣,比上次见瘦了一点,但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张泽禹。”
我愣在门口。
“能进去坐坐吗?”
他坐在那张我们捡回来的旧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点点头:“挺好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我爸不知道我来。”他说,“张家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婚礼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留不住你。”
“张极……”
“朱志鑫闯进来那天,我看见你回头看他的眼神。”他顿了顿,“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那么看过我。”
我沉默了。
“所以我松手了。”他说,“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争不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来是想告诉你,张家那边不会再找你们麻烦。还有……”他笑了笑,“他对你挺好的,我看得出来。”
他推门出去。
“张极。”
他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两个字。
“谢谢。”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巷子的阴影里,再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朱志鑫回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发呆,什么都没问,只是挨着我坐下。
过了很久,我说:“张极来过了。”
他没说话。
“他说张家不会再找麻烦。”
他点点头。
“他说……他松手是因为争不过。”
他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
他懂。
他一直都懂。
五
我们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年。
第二年春天,我们在巷口开了家小店,卖冰粉和凉虾。朱志鑫负责吆喝,我负责收钱。他的伤早就好了,掌心留了道疤,每次牵我的手都能摸到。
“客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某天收摊的时候,他说。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弟弟。”
我抬头看他。
他笑着凑过来:“然后客人说,你俩看着不像兄弟。”
“那像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亲了我一下。
巷子里没人,只有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我们关了店,沿着那条巷子慢慢往回走。
“张泽禹。”
“嗯?”
“下次再有人问,我就说实话。”
“说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眼睛里有光。
“说是我抢来的。”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又跑回来牵我的手。
手心里那道疤贴着我的皮肤,有点粗糙,有点暖。
远处有火锅店的香味飘过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那时候我抬头看他,满心都是戒备和疏离。
而现在——
我侧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笑。
“看什么?”
“没什么。”
他捏了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也跟着走。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就像这些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