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外的晚风裹着深秋凉意,卷着零星落叶擦过地面。
身后观众的喧哗与掌声渐渐模糊,暖黄路灯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远离了喧嚣。
王珂步履从容,一身干净校服衬得气质温润,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柔和模样,仿佛方才台下观剧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直到踏出人流密集的正门,拐进一条灯光稀疏、人影寥落的僻静小巷,他才缓缓驻足。
一道黑影自暗夜凝聚,悄无声息落在他身侧,不带半分风声。
来人一袭暗红花纹衣袍,身姿挺拔优雅,暗红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妖异光泽,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玫瑰冷香。
梅里美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失远古精灵王的矜贵,声线低沉悦耳:“王子。”
王珂淡淡侧眸,目光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只轻启唇瓣:“走吧,回去再说。”
梅里美颔首,不再多言,如同最默契的合作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步伐轻缓,一路无话,却自成一股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疏离而默契。
直至彻底远离人群,四下再无半分人声,只剩风声簌簌。
王珂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紫与暗金交织的微光,温和的人类伪装如同薄冰碎裂般层层褪去。
凛冽而压抑的黑暗气息骤然散开——那是属于塔巴斯的模样。
他慵懒斜倚在斑驳墙壁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臂弯,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语气漠然又不屑:“一场无聊的舞台剧罢了。”
梅里美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既不僭越也不失礼,暗红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了然的玩味。
他自然清楚,塔巴斯口中的“无聊”,从不是真觉得无趣,而是早已将台上所有人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
塔巴斯抬眸,目光穿透夜色,仿佛重新落回方才的舞台中央,声线冷冽而清晰:“后台那两个人,身上压着极淡却极纯粹的光明魔法气息,刻意收敛过,普通人自然察觉不到。”
梅里美轻应一声:“的确。那股力量古老而规整,不像是野路子的精灵魔法。”
“整场下来,会魔法的就那么几个。”塔巴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算,“夏安安是花仙魔法使者,库库鲁是古灵仙族王子,剩下的人类里,不可能平白多出两股如此纯正的守护者气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锐:“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反常,也只能是真相。”
“卢西奥,戴薇。”
“就是那两个藏在人类身份下的家伙。”
梅里美轻挑眉梢,优雅地抬手轻拂过不存在的尘埃,声线慵懒而通透:“倒是会藏。一个混在学生里,一个以老师自居,把身份捂得严严实实,也就库库鲁那小子心思粗,半点没嗅出异常。”
塔巴斯嗤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还有舞台上那个临时救场的‘王子’。一身古灵仙族王族气息浓郁到几乎溢出来,除了被宠得不学无术的库库鲁,还能有谁。”
他想起聚光灯下,库库鲁一身礼服故作深情沉稳与夏安安对戏的模样,只觉可笑至极。
一个连自身魔法都掌控不稳、整日只会耍脾气的废物王子,竟也配扮演拯救公主的英雄。
梅里美低笑出声,暗红眸中掠过一丝讥讽,语气优雅却字字锋利:“耗费幻力徽章,只为成全一个人类女孩的公主梦,倒真是情深意重。只可惜,这份幼稚的守护与温柔,在真正的棋局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塔巴斯直起身,周身黑暗气息微微翻涌,魔轮之眼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带着俯瞰全局的冷漠与锐利。
“夏安安、库库鲁、爱德文、黛薇薇……”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些名字,如同在清点棋盘上的棋子。
“一群自以为握住光明的人,还沉浸在童话般的舞台剧里,浑然不知,真正的游戏,早已开始。”
梅里美缓步走近一步,暗红眼眸与他对视,两人眼底皆是冰冷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
“王子打算何时出手?”
塔巴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声音低沉而危险:“不急。先看着他们演完这场光明童话。等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所向披靡、集齐精灵王、重铸花之法典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我会亲手,将他们所有的美好与希望,一并摧毁。”
晚风再次掠过小巷,卷起地上落叶,也将两人身上黑暗而冰冷的气息,悄然散入夜色之中。
“对了,等到玫瑰花开花,要去见见安娜托利亚吗?”塔巴斯看向身侧的梅里美,眼底没有半分探询,只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梅里美的指尖猛地一顿,腕间的契约纹路倏地热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猩红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被一层极淡的茫然覆盖。
见安娜托利亚?这个念头,他有多久没敢想过了。
自花之法典解封,被封印的精灵王重获自由、四散地球,他不是没听过红玫瑰的消息。
听说她在一座玫瑰园落脚,那里终年暖风和煦,漫山红玫瑰开得热烈奔放,一如她当年的性子。
这些消息他都听着,却从不敢靠近。
他怕什么?怕见着她眼底的失望。
怕她看着自己一身暗黑袍、周身化不开的暗影气息,皱着眉问他“梅里美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怕她提起当年玫瑰园的时光,提起阳光、花香与无忧无虑,戳破他坚硬外壳下锈迹斑斑的过往。
更怕她像当年玫瑰一族长老那般,指着他骂堕入黑暗的叛徒,骂他玷污了玫瑰花的血统。
梅里美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她未必愿意见我。”
塔巴斯挑了挑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与眼底藏不住的纠结,忽然低笑一声:“愿不愿意见,是她的事。去不去见,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墙面,发出清脆声响:“我听说,那片玫瑰园里的红玫瑰,是整个地球开得最烈的。说是要等一个……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梅里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眼,猩红瞳孔里满是错愕,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等一个故人?是在等他吗?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忘了。
忘了那个曾教她练剑、陪她看玫瑰花开的黑玫瑰哥哥,忘了那段属于光明、带着玫瑰香气的时光。
原来,她还记得。
梅里美的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
他别过头,望向巷口沉沉夜色,眼底有细碎光芒闪烁,像被风吹落的星子。
他曾是优雅矜贵、备受尊崇的黑玫瑰亲王,与金色曼陀罗王子曼达一同长大。
无事时便陪着热烈明艳的安娜托利亚守在玫瑰园,日光漫过层层花瓣,他教她握剑,听她叽叽喳喳说着憧憬,那时连风都带着清甜花香。
可后来,对曼达的执念与不甘,他自愿与去恶德花园找黑暗魔神合作。
自此身披暗红花纹长袍,周身只剩冷冽黑玫瑰香气,与曾经的一切彻底割裂。
他亲手斩断过往,便也不配再拥有那份温暖。
“故人……”梅里美低声重复,声线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微微蜷缩,连周身黑暗气息都柔和了几分,不复先前凌厉妖异。
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不敢面对依旧明媚炽热的红玫瑰精灵王,不敢直面自己堕落的模样,更怕那句等待,终究与自己无关。
塔巴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漫过一丝漠然,却并未多言催促。
“玫瑰花开花期不长,错过这次,下次又不知要等多久。”塔巴斯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而且夏安安也要收集精灵王,等玫瑰被收复到花之法典中,又不知是何时才会见面。”
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梅里美喉结滚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出——玫瑰园的暖阳,安娜托利亚灿烂的笑靥,她喊他“梅里美哥哥”时清脆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仅仅是“等一个故人”六个字,便让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再睁眼时,暗红眸中的慌乱与茫然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定,只是尾音仍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等玫瑰花开,我去见她。”
哪怕迎接他的是失望、指责,或是彻底的陌生,他也该给过往,给她,也给沉沦在黑暗里的自己一个交代。
塔巴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周身凛冽的黑暗气息再次翻涌:“走吧,在他们沉浸在童话美梦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梅里美最后望了一眼礼堂的方向,那里还残留着舞台剧的温暖与光亮,与他周身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轻轻敛去眸中所有情绪,重新恢复远古精灵王的优雅矜贵,沉默地跟上塔巴斯的脚步。
夜色彻底吞噬了两道身影,只余下满地落叶与无声的风。
暗处的算计仍在蛰伏,黑暗的棋局缓缓铺开。
而梅里美心底,却悄然埋下了一粒与黑暗相悖的、带着玫瑰花香的种子。
待到漫山红玫瑰盛放之时,属于黑玫瑰与红玫瑰的过往,终将在阳光下,重新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