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十）

塔巴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带着冷意的眼神淡下去几分，声音轻得像落在暗处的影子，没什么起伏，却藏着旁人听不懂的沉涩。

“我和他不一样。”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他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王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我……只是勇气国一个身带诅咒的二王子。”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从我拥有魔轮之眼那天起，排挤、畏惧、疏远，就没断过。所有人都怕我，躲着我，把我当成怪物。”

梅里美没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是西蒙。”塔巴斯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冰冷，“只有他，不嫌弃我身上的诅咒。他会在课余时间，把他学到的一切都教给我——剑法、魔法基础、王族礼仪、国家历史……他会一点点示范，一点点纠正。”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远方：“我现在知道的这些事，一半是西蒙手把手教我的，另一半，是我自己泡在史书里一点点翻出来的。”

末了，他低声吐出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说起来，他也算得上是我的老师。”

梅里美闻言，先是轻轻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暗色发丝。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的塔巴斯，目光从对方沉稳的站姿、收放有度的手势，一路滑到他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每一处都透着长期打磨过的规整。

“西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怪不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奇怪。”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玩味的审视：“你明明一身戾气，眼底藏着魔轮之眼的阴翳，被整个国度排挤、视作不祥，可偏偏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坐有坐相，腰背从不会松散歪斜；

站有站相，双腿微收、双手摆放的位置，全是最标准的王族礼仪；

就连说话，语气轻重、措辞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像个被人厌弃、无人管教的二王子。”

梅里美轻笑一声，翅膀在身后轻轻一振，带起一缕微弱的风：“我那时还在想，究竟是谁，能在那样的环境里，还把你教得这么周全。现在才算明白——原来是西蒙。”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也只有他，会愿意在旁人都躲着你的时候，耐着性子，一点点教你站、教你坐、教你说话、教你如何像个真正的王子。”

过几分钟，梅里美又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角，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挑剔：“不过——勇气国的礼仪，也就那样。”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仿佛连这片土地的风、空气里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不够精致、不够优雅的粗糙。

语气轻慢，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说真的，我至今都想不通，这套规矩到底是哪个没品位的老古板定下来的。”

塔巴斯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在心底，隐秘地赞同了这句话。

勇气国的礼仪重规矩、重风骨，却少了几分细腻与优雅。

别说和梅里美这种出身贵族、一举一动都精致到骨子里的存在相比，就算是和古灵仙族那套自然又典雅的礼节比起来，也显得生硬又刻板。

他自幼被西蒙按着学这套东西，练站姿、坐姿、说话的分寸，一练就是无数个日夜。

可即便做得再标准，他也从没觉得，这有多好看、多高级。

塔巴斯垂了垂眼，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确实算不上多好。”

只是那是西蒙一点点教给他的东西。

是那个人在所有人都避开他的时候，耐着性子，一点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教他像个王子一样站在阳光下。

好不好，早已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