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的事上了本地新闻。
“女子被亲姨囚禁三年,警方全力追捕嫌疑人”。标题挺大,占了社会版半个版面。我没看内容,光看标题就够了。
小雨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你那个事?
我说是。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姑娘,你这是不是有点太邪乎了?”
我说我也觉得。
她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发呆。
邪乎吗?确实邪乎。可这几个月经历的邪乎事还少吗?小雨、林青、周周、那个神秘的“引路人”卖家、文文和她妈的鬼魂。一件接一件,像排着队来找我。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专门吸引这些事?
可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文文住院的第三天,我去看她。
她住在一个单人病房,门口站着个警察。我说明来意,警察进去问了问,出来说可以进,别太久。
我推门进去。
文文躺在床上,比那天在破屋里看着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洗过,扎成两个小辫。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姐姐。”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她点点头。“好多了。能吃饭了。”
我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那手还有点凉,但比那天暖和多了。
“姐姐,我妈……”
我说怎么了?
“我妈那天……是你看见的,还是我做梦?”
我想了想。
“是我看见的。也是你看见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真的来看我了?”
我说真的。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就好。”她说,“我一直以为她在怪我。怪我那天晚上回家,怪我看见那些事,怪我被关起来不去找她……”
我说她没怪你。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让她握着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松开手,擦了擦脸。
“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那天晚上,在我姨屋里,我听见有人说话。”
我说谁?
“不是我姨。是别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一动。
“说什么了?”
“她说,‘别怕,你妈马上就来了’。”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把文文妈鬼魂叫来的声音。
“你听出来是谁了吗?”
文文摇头。
“听不出来。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她说‘别怕’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怕了。就像……就像有人在旁边陪着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出来。”
我愣了一下。
出来?出来哪?
我抬起头,往窗外看。
医院楼下,停车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那人正仰着头,往我这个方向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文文,我出去一下。”
她点点头。
我起身,走出病房,下楼,穿过大厅,走到停车场边上。
那人还站在那。
离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比我矮半头。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
“你是……?”
她抬起头。
帽子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单眼皮,圆脸,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叫小北。”
我说你找我?
她点点头。
“文文的事,是我让你来的。”
我愣住了。
“你?”
她点头。
“那条短信,‘姐姐救我’,是我发的。”
我盯着她,脑子转得飞快。
那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是文文的号。可文文的号三年前就注销了。她怎么发的?
“你是……那边的人?”
她想了想,点头。
“算是吧。”
我说什么叫算是?
她没回答。她转身,指了指远处一个长椅。
“坐会儿?我慢慢跟你说。”
我跟她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医院的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来蹦去。阳光挺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摘下帽子,露出整张脸。
普通,真的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确实亮,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姐姐,你知道引路人吗?”
我摇头。
她笑了笑。
“就是我们这种人。”
我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帮那边的人,找到这边的人。”她说,“像小雨,像文文,像那些死了之后还有心愿没了的。她们想说话,没人听。我们帮她们找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可深处好像有一点疲惫。
“那你也是……?”
她摇头。
“我不是。我是活的。”
我说活的?
她点头。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只是能看见一些东西,能听见一些东西。”
我说怎么做到的?
她想了想。
“天生的吧。从小就能看见。我妈带我看过好多医生,都说没病。后来习惯了,就不看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笑了笑。
“姐姐你别怕。我不吓人。我就是想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谢你帮了她们。小雨、文文、还有那个林青和周周,都谢你。”
我心里一动。
“是小雨让你来找我的?”
她点头。
“她跟我说,你是个好人。什么事都愿意帮忙。让我有事可以找你。”
我说那你有什么事?
她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普通,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姐姐,我也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什么忙?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点。
“帮我找一个人。”
我说谁?
“我妈。”
我愣了一下。
“你妈?她怎么了?”
她没直接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个医院走廊,看不清是哪。
“这是我妈。”小北说,“她失踪了。”
我说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暗了。
“她是个护士。在一家私立医院上班。三个月前,她值夜班,然后就没回来。”
我说报警了吗?
她点头。
“报了。查了监控。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医院后门。然后就没了。”
我说那线索呢?
“没有。”她摇头,“什么都没留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能看见她们。”
我说谁?
“那边的人。”她说,“小雨、文文妈,你都能看见。不是每个人都能的。大多数人都看不见。”
我愣了一下。
我能看见吗?文文妈的鬼魂,我是看见了。可那是在特定情况下,在那个破屋里,在那种气氛下。平时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也能看见?”我问她。
她点头。
“从小就能。所以我知道,我妈如果出事了,她也会变成那样。她也会来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
“可她没有。”
“三个月了,她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所以我想,她可能没死。”
她顿了顿。
“可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我心里堵得慌。
“你想让我帮你找?”
她点头。
“你认识的人多。小雨那边的人,都信你。也许有人见过我妈。也许有人知道她在哪。”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问?
她低下头。
“我问过。她们不说。”
我说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她们好像害怕什么。”
我心里一紧。
害怕什么?
小北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她。
那张脸普通,那双眼睛亮。可深处那点疲惫,那点水光,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让我想起小雨第一次给我发短信的时候。
那时候小雨也是这么看着我。
不对,是隔着屏幕,用文字看着我。
“姐姐,你帮帮我。”
我想了想。
“你把资料发给我。你妈的照片,名字,最后出现的地方。我试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亮。
“谢谢姐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看。
是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对着镜头笑。旁边写着:
“王晓霞,女,三十六岁,某私立医院护士,于三个月前夜班后失踪。身高一米六三,短发,戴眼镜,失踪时穿白色护士服。有知情者请提供线索,必有重谢。”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手写的,歪歪扭扭的:
“姐姐,帮我找到她。”
我抬起头,看着小北。
她已经站起来,戴上帽子,往后退了两步。
“姐姐,我等你的消息。”
我说你怎么联系我?
她笑了笑。
“我能找到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花园的小路,消失在住院楼后面。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张寻人启事,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姐姐,小心。”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小北说的那句话。
“她们好像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寻人启事贴在墙上。
盯着看了很久。
王晓霞。三十六岁。护士。失踪三个月。
没有任何线索。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雨妈发了个消息。
“阿姨,您认识一个叫王晓霞的护士吗?”
她回得很快:
“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姑娘,你又接新活了?”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笑。
“还没有。就是问问。”
她回了一个“那你小心点”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有点像小北。
母女俩,眼睛很像。
我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北说她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她妈知道吗?
如果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不知道,小北是怎么过来的?
我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姐姐……姐姐……”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医院。”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起来。
医院?哪个医院?王晓霞最后出现的那个?
我回了一个字:“哪?”
那头很快回了:
“她上班的那个。后门。”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姐姐,小心点。”
又是小心。
今天晚上第二次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那家私立医院在城东,打车过去半个小时。
路上我给小北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她发的。她没回。
到了医院门口,我下了车,站在原地四下看。
这是一家不大的私立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保安室亮着灯。正门关着,只有侧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
我绕到后面。
后门比前门小多了,两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挂着把大锁。旁边有个小门,也锁着。
这就是王晓霞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站在那,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
那条短信又来了:
“左边,墙根,有个洞。”
我愣了一下,往左边走。
走了十来米,果然在墙根处看见一个洞。不大,刚够一个人钻进去。被杂草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蹲下来,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
“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趴下来,钻进洞里。
里面是医院的后院,堆着一些杂物和废品。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四下打量。
很静。静得不正常。
后门对着的是一栋旧楼,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黑着,没有灯。旁边是停车场,停着几辆车,也没人。
手机震了:
“左边那栋楼,三楼,第三个窗户。”
我抬头看。
左边那栋楼,三楼,第三个窗户。
黑着。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往那栋楼走。
楼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是楼梯,黑漆漆的,没有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我数到第三个,停下来。
门上挂着个牌子:“杂物间”。
我伸手推。
门开了。
里面很黑,手电光照进去,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旧家具。堆得乱七八糟的,像很久没人来过。
我走进去,四下照。
什么都没有。
正要退出来,手电光忽然扫到角落。
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箱子。
很大的纸箱,封着胶带,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
“废弃医疗设备,待处理。”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忽然有点抖。
我掏出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打开箱子。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了。
里面是一套护士服。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放着一个工作牌。
照片上,王晓霞对着镜头笑。
名字旁边写着:护士长。
工作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手写的,歪歪扭扭:
“妈,我找到你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妈?
这是小北写的?
她来过这里?她知道她妈在这?
那她为什么让我来?
手机震了。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姐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我妈在哪。我一直知道。”
“我只是不敢自己来。”
“姐姐,谢谢你替我来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个杂物间里,手电光照着那套护士服,那张工作牌,那张纸条。
“小北,你妈到底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姐姐,你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走出那栋楼,穿过后院,从那个洞里钻出去。
小北站在墙根处,戴着帽子,低着头。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那张普通的脸上,全是泪。
“姐姐,我妈死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她的声音沙哑。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我在这儿等她下班。我看见她从后门出来,然后有个人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去了。”
我愣住了。
“你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低下头。
“我害怕。”
“那个人……那个人看见我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熄灭的烛火。
“姐姐,那个人是我爸。”
我站在那,听着她说。
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墙根的杂草沙沙响。
“他跟我妈离婚五年了。我妈一直躲着他。可他找到她了。”
“那天晚上他来找她,说要复婚。我妈不肯。他就……”
她不说了。
我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我把我妈……我把她放在那个箱子里。我不敢报警。我怕他回来找我。”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抬起头。
“是小雨告诉我的。”
小雨。
又是小雨。
“她说你什么忙都愿意帮。她说你从来不怕。她说让我找你。”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泪干了,只剩一点红。
“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让你帮我找我妈。我是让你帮我找证据。我不敢自己来。我怕他在里面等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她看着我。
“现在你来了。你看见她了。你可以报警了。”
我说那你呢?
她低下头。
“我等着。”
我掏出手机,按下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小北忽然抓住我的手。
那手冰凉,在发抖。
“姐姐,他会不会判死刑?”
我看着她。
那张脸上,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判什么,他都跑不掉了。”
她点点头,松开手。
我对着电话说:
“我要报案。城东私立医院后门,杂物间里,有一具尸体。”
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带走了那套护士服和那张工作牌。
也带走了小北。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姐姐,谢谢。”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北说小雨告诉她的。
可小雨怎么知道小北?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她?
她们那边,到底有多少人?
那个神秘的“引路人”,又是什么?
我想着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陌生号码。
是小雨妈。
“姑娘,回家没?包了饺子,来吃不?”
我回:“好。”
收起手机,往巷子外走。
走到路灯下,我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地上。
影子只有一个。
可我总觉得,旁边还该有一个。
很小的,淡淡的,冲我挥手的那个。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