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夜色像一层浸了水的墨,沉沉地压在整栋居民楼上。林晚蜷缩在沙发里,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青白色,才敢缓缓睁开眼睛。
客厅里静得可怕。
昨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次卧衣柜里传来的轻响,地板上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还有那道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视线。
她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了。
从搬进这套老旧二手房的第一天起,林晚就总觉得,这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最开始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玄关的鞋明明摆得整整齐齐,第二天早上却歪了方向;卫生间的镜子总会蒙上一层奇怪的水雾,哪怕她前一晚擦得干干净净;深夜躺在床上,她能清晰地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挪动声,像有人踮着脚,在黑暗里慢慢行走。
她告诉自己是太累了,是刚搬家不适应,是老房子结构松动发出的正常声响。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诡异的细节越来越密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缠绕其中。
直到昨天晚上,一切彻底失控。
她在凌晨两点多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木板,又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木质家具。她一开始以为是老鼠,可那节奏太过规律,太过缓慢,根本不像是动物能发出来的动静。
声音来自次卧。
那间房她从搬进来就很少进去,里面只堆了一些前租客留下的旧家具和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房东当时说得轻描淡写:“里面东西不用管,你要是嫌占地方,扔了也行。”
可林晚总觉得那间屋子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所以一直紧闭着房门,尽量不去靠近。
但昨夜,那扇紧闭的门后,分明有东西。
她握着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一点点挪到客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蹦出来。她站在次卧门口,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声音全是她的幻觉。
就在她松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从衣柜的方向传了出来。
像是锁扣被轻轻拨开。
那一刻,林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滑,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几乎是逃一样冲回沙发,抓起抱枕死死抱在怀里,连灯都不敢开,就这样在恐惧中熬到了天亮。
现在,天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带。
林晚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和后背因为一夜蜷缩而酸痛难忍。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次卧那扇紧闭的门。
门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可她知道,门后面一定藏着什么。
她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与其每天活在被窥视的恐惧里,不如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屋子里陪着她。
林晚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先走到玄关,把防盗链扣好,又反锁了大门,确认外面没有人能进来之后,才一步步朝着次卧走去。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一层冷汗,黏糊糊地握不紧。
站在次卧门口,她停了很久。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发抖。
她闭上眼,在心里倒数了三下,猛地一拧把手,将门一把拉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外面微弱的天光勉强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书桌,一个深棕色的双开门衣柜。
一切都和她搬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林晚站在门口,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缓缓抬起脚,走进了这间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房间。
地面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干涩的声响。她先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猛地拉开——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满屋飞舞的细小灰尘,也让整个房间的景象一览无余。
没有藏着的人,没有诡异的符号,没有吓人的道具。
就是一间普普通通、堆满旧物的空房间。
林晚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也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也许真的只是老房子的声响,是风吹动了柜子,是木头热胀冷缩发出的脆响,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压力太大,才会变得这么疑神疑鬼。
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房间最靠里的那个衣柜上。
衣柜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两个柜门紧紧闭合,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晚的目光一旦落在上面,就再也挪不开。
昨夜那声清晰的“咔”声,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衣柜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她站在衣柜前,仰头看着这扇比她还要高出一截的柜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衣柜顶部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边缘已经发霉,一看就很久没有人动过。而柜门的缝隙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林晚伸出手,指尖悬在柜门把手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她在害怕。
害怕拉开门的那一刻,会看到一张她不想看见的脸。
害怕这看似平静的柜子里,藏着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秘密。
可退缩的念头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一股更强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必须打开。
只有打开,她才能真正安心。
林晚闭上眼,手指猛地扣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
漫长而刺耳的门轴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柜门被她拉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屏住呼吸,缓缓将柜门彻底拉开。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前租客留下的旧衣服,大多是款式老旧的外套和毛衣,下面叠着几层床单和被套,最底部放着几个不起眼的收纳盒。
没有藏人。
没有恐怖的东西。
一切正常。
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居然被一个空衣柜吓了一整夜,传出去恐怕要被人笑话。
她伸手随意翻了翻衣柜里的衣服,准备把柜门重新关上。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最里面一层叠放的床单时,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不是衣服,不是收纳盒。
像是一本本子,或者一个文件夹。
林晚皱了皱眉,伸手将上面的床单一层层挪开。
底下,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封面被磨得发亮,边角都有了磨损,一看就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林晚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她弯腰将笔记本捡起来,捧在手里。本子不重,却像是有千斤重量,压得她手腕微微发沉。
这是谁留下的?
是前租客吗?
为什么会藏在衣柜最深处?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缓缓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没有字迹,只有一片干净的泛黄纸张。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终于出现了字迹。
那是一种很娟秀的女生字体,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像是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写下的。
【今天是我搬进这里的第二十天。】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窗外,不是楼道,是在屋子里。】
【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我。】
林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模一样。
和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页。
【我开始不敢睡觉,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待在客厅。】
【我能听见脚步声,在我房间门口走来走去,很慢,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问过房东,他说这房子以前只住过一对情侣,后来分手搬走了,没有任何问题。】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在次卧的衣柜里,找到了这个本子。】
【不是我放的。】
【在我找到它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林晚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凌乱,到后面甚至有些笔画都戳破了纸张,看得出写字的人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他出现了。】
【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我的床头,低着头看我,不说话,也不动。】
【我不敢睁眼,不敢动,我只能假装睡着,一直等到天亮。】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他不见了。】
【可我知道,他没有走。】
【他还在这屋子里。】
【我开始检查每一个角落。】
【床底,柜子顶,卫生间,阳台。】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看到这里,林晚猛地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
消毒水的味道。
她也闻到过。
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深夜,她从睡梦中醒来,清晰地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当时以为是楼道里飘进来的,现在想来,那味道根本不是来自外面。
就是来自这间屋子。
来自她身边。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刺骨。她强忍着恐惧,继续往下看。
【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这屋子里,不是两个人。】
【是三个。】
【一对情侣,和一个……藏在阴影里的人。】
【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林晚的手指猛地一僵,笔记本差一点从手里滑落。
这就是这本书的名字。
《消失的第三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前租客就已经写下了答案。
她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已经凌乱到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匆匆写下的绝笔。
【他知道我发现他了。】
【他开始跟着我。】
【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我不敢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相信我。】
【我要走,我必须马上走。】
【如果我消失了。】
【如果你们看到这本本子。】
【千万不要留在这间房子里。】
【千万不要。】
【第三个人,会一直等在这里。】
【等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最后一行字,被用力地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迹深黑,几乎要浸透纸背。
后面,就是空白。
再也没有字迹。
林晚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动也不能动。
笔记本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前租客会突然不辞而别,连押金都不要。
她不是自愿搬走的。
她是逃出去的。
而现在,她逃了,留下了这间房子,留下了这本日记,留下了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第三个人。
而她林晚,就是那个“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空旷的房间,安静的家具,拉开的窗帘,明亮的光线。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她。
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楼道。
就在这个房间里。
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林晚的视线慌乱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书桌下,门后,阳台……一切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可那道视线,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像一条黏腻的蛇,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缠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脖子,让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那扇被她拉开一半的衣柜门。
等等——
衣柜门。
林晚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另一扇没有打开的柜门上。
她刚才,只打开了左边一半。
右边的柜门,依旧紧闭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
难道……
难道那个藏起来的人,一直都在她的身后?
一直在右边的衣柜里,隔着一扇木板,安静地看着她翻开日记,看着她脸色发白,看着她浑身发抖?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右侧衣柜门底下的那条细缝。
因为光线充足,她能清晰地看见——
在那条不足一厘米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正静静地,看着她。
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晚连呼吸都不敢,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她想跑,想尖叫,想立刻冲出这个房间,可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那只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眨眼,没有移动,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她面前,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眼睛缓缓消失了。
门缝里重新恢复了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存在的。
第三个人,就在衣柜里。
就在她的眼前。
就在这间她以为安全的房子里。
她终于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贴在背上,冰冷刺骨。她想爬起来,想逃离这里,可手臂发软,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吓得林晚浑身一哆嗦。
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铃声——是沈知言的专属来电。
沈知言。
想到这个名字,林晚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知言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如果沈知言在这里,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次卧,扑到沙发边抓起手机。
屏幕上,“沈知言”三个字在不停闪烁。
林晚手指颤抖地按下接听键,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知言……”
只叫出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就已经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电话那头的沈知言立刻听出了不对劲,他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你在哪里?在家吗?”
一连串的问题,急促而紧张。
林晚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在家……我好害怕,知言,我真的好害怕……”
“别怕,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沈知言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慢慢说,我在听。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马上过来,你别挂电话,千万别挂。”
“好……”林晚哽咽着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在次卧的衣柜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是前租客留下的,她写,这屋子里有第三个人……”
“我刚才看见了……知言,我看见衣柜缝里有一只眼睛,他在看我,他一直看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沈知言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晚晚,你现在立刻离开那个房间,把卧室门关上,到客厅去,把所有灯都打开,坐在门口等我,我现在就过去,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就到。”
“我不敢……我不敢回去……”林晚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还在里面,他没有走……”
“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沈知言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但你相信我,我马上就到。在我到之前,你不要挂电话,不要看次卧的方向,不要去想,就跟我说话,好不好?”
“好……”
“你告诉我,日记里还写了什么?”沈知言轻声引导,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前租客叫什么名字?她有没有写关于第三个人的样子?”
林晚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着日记里的内容,声音依旧发颤:“没有写名字……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那个人的样子……她只说,那个人一直藏在阴影里,一直在等下一个人……”
“她还说,她是逃出去的……她消失了……”
说到“消失”两个字,林晚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消失。
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离开,可“消失”这两个字,从那本日记里写出来,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不是搬家,不是离开。
是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