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筒子楼里的灯早就灭了,楼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墙往上走,五楼,一百零三级台阶,她闭着眼都能数清楚。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胃疼。
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晚饭没吃,刚才在会所又灌了两杯酒——客人非让陪一杯,不喝就要投诉。她喝了,喝完胃就开始造反。
她靠在墙上,等那一阵疼过去。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左边那间。她掏出钥匙,尽量轻地打开门。
屋里很黑,很静。但她知道母亲没睡着——她听得见那种刻意压着的呼吸声。
她摸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着灶台慢慢喝。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沾了水还是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划了两道口子,不深,但脏,明天得买点碘伏。
她想起那瓶碘伏放在哪儿——床头柜抽屉里,去年买的,应该还没过期。
算了,明天再说。
她把杯子放下,轻手轻脚往自己房间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砚清。”
是母亲。
沈砚清站住了。她没回头。
“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吗?”
“吃了。”
沉默。
沈砚清知道自己应该回房间了。可她站在那里,没动。
然后她听见母亲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她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人?”
“说是什么……张家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下午来的,开着车,在楼下等了好久。我没开门。”
沈砚清没说话。
“砚清,”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你是不是……又和那边有联系了?”
“没有。”
“那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张子墨知道她住哪儿了。会所的入职登记表上有家庭住址。以他的本事,查到这个用不了半天。
可他来干什么?
来骂她?来问她?来继续五年前那场没吵完的架?
她想起今晚在包房里,他攥着她手腕时的眼神。恨意,惊愕,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想看懂。
“妈,”她说,“睡吧。没事。”
她推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
沈砚清没有开灯。她摸黑坐到床边,把那双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地上。
脚冻木了。她揉了揉,没什么感觉。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只有窄窄一条缝。从这条缝里,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那边是市中心,是张子墨在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下来。”
沈砚清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没下去。
楼下,黑色的车子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张子墨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五楼那扇窗。
灯没亮过。
他等了四十分钟,那扇窗始终是黑的。
他知道她在家里。那间屋子里有人——四楼有人出来倒过垃圾,五楼那扇窗开过一条缝又关上了。
她就是不下来。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
“我等你。”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今晚在会所,他看着她走出那扇门,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追上去,可他迈不动脚——温以宁还挽着他的手臂,满屋子的人还在看着他。
等他终于脱身出来,她已经走了。
他站在后门外面,站了很久。
雪已经停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他顺着她走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巷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但他可以查。
他打了一个电话,二十分钟后,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
城郊结合部,一栋老式居民楼,五楼。
他开车过来,一路上都在想:见到她,说什么?
问那五年怎么过的?问她为什么不解释?问她是不是恨他?
可真的到了楼下,他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想:
她在里面。
这就够了。
五点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
张子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还是黑的。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开出很远之后,他收到一条短信。
是她的号码发来的。
只有五个字:
“别来了。没用。”
他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头靠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沈砚清是九点醒的。
她几乎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条短信他凌晨五点二十回的。
只有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粥。见她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砚清没问。她坐下,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砚清?”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张子墨。年轻一点,语气有点急。
“我是张函瑞。”那边说,“张子墨的堂弟。我想见你一面。”
沈砚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那件事,我知道真相。我有录音。”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张函瑞在那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说:“我知道你不想见张家人。我不是替他来的。我就是……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沈砚清看着窗外。
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雪。
“什么地方?”
“你定。”
她想了想,说了个地址。
“下午两点。桐城大学门口,那个公交站台。”
电话挂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全是担心。
“砚清……”
“没事。”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朋友约见个面。”
她没说是谁。母亲也没问。
两点差十分,沈砚清站在那个公交站台下。
她很久没来过这儿了。大学肄业之后,她就绕着这一片走,从来不靠近。可今天她站在这里,才发现一切都没变——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旁边的奶茶店还是那家,就连站牌上贴的小广告,位置都和五年前差不多。
变的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出门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洗得有点发白,但至少没有红酒渍。
她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那副狼狈样。
两点过五分,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眉眼和张子墨有几分像,但气质不一样——张子墨是沉的,他是浮的,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
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砚清?”
她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比我想的瘦。”
沈砚清没接话。
张函瑞也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按了几下,递给她。
“你听。”
她接过来,放在耳边。
录音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她不认识的声音,另一个她认得——是张子墨大伯的声音。
“……那丫头怎么处理?”
“按您说的,逼她认了。五百万她没拿,但话说了。张子墨信了,气得够呛。”
“她没拿钱?”
“没拿。一分都没拿。就说了一句:让他恨我,别让他跟您斗。他爷爷病着,他不能分心。”
录音里还有别的话,但沈砚清没听进去。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手机,听着那段对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让他恨我,别让他跟您斗。”
“他爷爷病着,他不能分心。”
那是她五年前说的话。她不知道有人录下来了。
她把手机还给张函瑞。
“为什么给我听这个?”
张函瑞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我哥应该知道真相。”他说,“他五年前就该知道了。可我爸把我关了三天,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沈砚清没说话。
“这五年,他过得不好。”张函瑞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他真过得不好。每年冬天那几天,他都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们分手的那几天。”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沈砚清的声音很平,“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那你呢?”
张函瑞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你过得好不好?”
沈砚清没回答。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轰鸣声。她要等的车来了。
“东西我听完了,”她说,“谢谢。我走了。”
“沈砚清——”
她没回头。
公交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她迈上去,投了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张函瑞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辆车越开越远。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更阴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西郊开。
沈砚清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破旧——商铺少了,楼房矮了,行道树也秃了。
快到家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函瑞发来的短信:
“我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我哥了。不是我多事,是他问的。他想去看你一眼。就一眼。”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砚清下了车,往巷子里走。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就化了。
她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下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她认得。
车门打开,张子墨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雪里,看着她。
沈砚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得很慢,很轻。
沈砚清先开口。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张函瑞说下午见过你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看。”
“看什么?”
他没回答。
她替他回答了。
“看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瘦,穿得旧,冻得手都红了?”
张子墨没说话。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快到看不清楚。
“看见了。然后呢?”
“砚清——”
“张子墨。”
她打断他。
声音很平,很淡,像昨晚在包房里叫他“先生”的时候一样。
“那录音我听了。我知道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误会我了?说我没拿那笔钱?说我这五年过得挺好?”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
“你想听什么?你说。我可以说给你听。”
张子墨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他这五年也过得不好。想说他想弥补。想问她还爱不爱他。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他想听什么?听她原谅他?听她说“没关系”?
怎么可能。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她也不会信。
沈砚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然后她说:
“张子墨,那年你说,我只配活在阴沟里。”
“你说对了。”
“我现在就活在阴沟里。”
“所以你别来了。”
“阴沟里脏,别脏了你的鞋。”
她说完,转身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张子墨站在雪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看着五楼那扇窗。
很久很久。
窗里始终没有亮灯。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站了很久的位置上。
他没有动。
后来,天彻底黑了。
后来,雪停了。
后来,那扇窗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还在那里站着。
直到凌晨一点,他才上车,发动,慢慢驶出那条巷子。
开出很远之后,他停下来。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开车。
脸上的水痕,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