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宜这一生最掏心掏肺的情谊,尽数给了任未晞。
从碎花裙的孩童时代,到高马尾的少年时光,她永远是挡在任未晞身前的那一个。任未晞软懦、怕黑、受了委屈只敢红着眼眶咬唇,白时宜便替她挡尽流言蜚语,把所有偏爱都给了这个黏在她身边,轻声喊她“十一”的小姑娘。她曾无比笃定,她、任未晞、孔语茉三人,会是一辈子的挚友,从校服走到婚纱,从青丝走到白头,任岁月更迭,谁也拆不散。
可这份牢不可破的情谊,在任未晞十八岁那年,轰然崩塌。
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曾经干净柔软、连凉白开都要白时宜晾温才肯喝的任未晞,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灵魂,换上了一副全然陌生的躯壳。她开始浓妆艳抹,流连夜店与酒局,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间,言语轻佻,举止张扬,将曾经视若珍宝的清白与温柔,肆意践踏。
白时宜不肯接受。
她第一次去找她时,还带着从前的温柔,拉着她的手腕,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轻声劝她少熬夜、少喝酒。可对方只是嫌恶地甩开她的手,牛奶杯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也溅湿了白时宜的裤脚。
“白时宜,你少管我。”
“我早就不是你眼里那个乖乖巧巧的任未晞了。”
那是白时宜第一次被她当众甩开手,也是第一次,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死心。
她记得任未晞喜欢的甜品,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打雷时会腿软,记得她所有小习惯。她一次次放下身段,在夜店门口等她,在她醉酒后送她回家,在她被人议论时站出来维护她。她拉着她的手腕,细数年少点滴,说她们一起躲过雨的屋檐,一起分享过的耳机,一起许下的一辈子。她红着眼眶,求她回头,求她变回那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姑娘。
可她得到的,只有更冰冷的厌恶与刻薄。
第二次,在朋友聚会上,白时宜见她一杯接一杯喝烈酒,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酒杯,低声劝:“未晞,别喝了,你胃不好。”
话音刚落,任未晞直接抬手,将整杯酒泼在了她脸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脸颊流下,混着香水与酒精的味道,呛得白时宜眼眶发红。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狼狈的脸上。
而任未晞只是挑眉,语气轻慢又残忍:“白时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别总拿以前那套来烦我,看着就恶心。”
那一天,白时宜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拿起纸巾,擦干净脸上的酒液,转身离开。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痛。
直到那场暴雨倾盆的夜晚,真正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
家中突逢变故,债主破门而入,狭小的出租屋被砸得一片狼藉,玻璃碎片与翻倒的家具散落一地。凶狠的叫骂声穿透雨幕,白时宜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恐惧到几乎窒息。她第一时间拨通了任未晞的号码——那是她走投无路时,唯一的本能,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从天黑到深夜,从指尖发麻到心脏发凉。
听筒里永远只有无休止的忙音,冰冷、机械、无情。
她被债主推搡在地,手肘磕破流血、浑身是伤,后来她在医院醒来,坐在病床上,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任未晞的动态。
碧海蓝天,沙滩暖阳,照片里的人笑靥明媚,臂弯里还挽着旁人,配文轻描淡写:
三亚风光正好,下次还要来。
那一刻,白时宜撑在地上的手猛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水渍里。
雨还在下,窗外雷声轰鸣,她的心,却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终于明白,那个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伴、会把第一口甜品留给她、会在打雷夜里紧紧抱着她的任未晞,真的回不来了。
此后八年,白时宜亲眼看着那个顶着任未晞面孔的人,一点点碾碎她们所有的曾经。
三人难得的饭局上,对方突然发难,指着温柔的孔语茉破口大骂,将过往情谊踩得一文不值。对方甚至一把将孔语茉推向疾驰而来的马路,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刻,白时宜心脏骤停,她跑过去抱住孔语茉,回头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刺骨寒凉。
她看着对方对远在国外的张沅出言不逊,将跨越山海的关心,尽数践踏。
她看着对方挥霍谢喻泽八年的守护,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熬得满眼疲惫与痛苦。
她更看着对方,一次次在众人面前,轻描淡写地否定她们的过去,仿佛那十几年的陪伴,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有人问白时宜,是不是恨透了任未晞。
她从不解释。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恨的从来不是记忆里那个柔软干净的任未晞。
她恨的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自己,恨的是掏心掏肺十几年却被视作累赘的真心,恨的是那段暗无天日、无人伸手拉她一把的绝望时光。
她曾经把任未晞护在羽翼之下,替她挡风遮雨。
可最后,狂风暴雨,都是那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亲手带给她的。
八年时光,白时宜把所有的温柔、偏爱、执念,一点点碾碎,一点点封存。
那个会为任未晞不顾一切的白时宜,跟着十八岁那个夏天的任未晞一起,埋葬在了漫长岁月里。
只余下一身冰冷坚硬的壳,护着那颗早已满目疮痍、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心。
她守了十几年的情谊,终是被一寸寸凌迟,碎得无法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