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第一次见到沈星遥,是在高二开学那天的黄昏。
夏末的余热还没散尽,夕阳把教学楼的墙面染成一片暖金,风一吹,香樟树叶沙沙地响,落在地上铺成浅浅一层碎影。温知予抱着刚领的练习册与课本,站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安安静静地发呆。
她不是一个擅长主动的人。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慢热、安静、沉默,像一株悄悄扎根在角落的植物,不声不响,不太敢靠近人群,也不太会表达自己。别人热闹的时候,她多半在一旁看着;别人说笑的时候,她多半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情绪。
她以为,高中的后半段,大概也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干净的笑。
“同学,你也是躲夕阳的吗?太晒了。”
温知予吓了一小跳,下意识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女生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像傍晚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星。
“我……我就是站一会儿。”温知予小声回答,耳根有点发烫。
“我叫沈星遥。”女生很自然地在她身边站定,没有半点生疏与客套,“你呢?”
“温知予。”
那一天,她们其实没说几句话。
只是一起在香樟树下站了几分钟,看夕阳一点点沉到教学楼后面,看天边从金黄慢慢晕开温柔的橘色,像打翻了一罐橘子汽水。
直到预备铃远远地响起来,沈星遥才哦了一声,拎起书包:
“快上课了,走吧,一起回教室。”
温知予点点头,跟在她身侧。
两个人的脚步不算同步,却莫名和谐,踩在铺满落叶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时候温知予还不知道,
这个在香樟树下随口搭话的女生,会成为她整个高中里,最安稳、最长久、最无可替代的朋友。
更巧的是,进了教室,排完座位,她才发现——
沈星遥,就坐在她的前桌。
温知予和沈星遥,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温知予安静、内敛、心思细。
她喜欢把笔记写得整整齐齐,喜欢在课间戴上耳机,听一首循环了很久的歌,喜欢在草稿纸上写一些没人看懂的短句。她不太会开玩笑,不太会接梗,被老师点名时会紧张,被人注视时会不自在。
沈星遥则开朗、大方、自在。
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跑步时马尾一甩一甩,上课被点名也能稳稳当当地答完,坐下时还会悄悄回头,对温知予眨一下眼。她大大咧咧,偶尔丢三落四,却永远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松弛感。
一开始,她们的交流只有最客气的几句。
“这道题你会吗?”
“帮我递一下橡皮可以吗?”
“下一节是什么课?”
温知予以为,她们大概只会停留在“前桌与后桌”的关系里。
直到那节突如其来的体育课。
那天天气阴沉,自由活动没多久,天边就堆起了厚厚的乌云。温知予照例一个人坐在看台上,低头翻着一本没看完的散文集,风越来越大,书页被吹得乱响,她伸手按住,却没注意到雨已经落了下来。
等她反应过来,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看台顶上。
同学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往教学楼跑,空旷的看台上,一瞬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知予抱着书站起来,站在雨幕边缘,有点无措。
她没带伞,跑回去肯定全身湿透,可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她犹豫的那几秒里,一把伞停在了她的头顶。
“跑什么呀,我送你回去。”
温知予抬头,看见沈星遥站在她面前,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却笑得依旧轻松。她把伞柄往温知予这边递了递,几乎将整把伞都罩在了她的身上。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就过来找你了。”
温知予的心脏,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
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特意回头,来找落在后面的她。
很少有人会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声不响地撑着伞,站到她身边。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谢什么,我们不是前后桌吗。”沈星遥无所谓地笑了笑,“以后下雨,就一起走。”
伞不大,却刚好把两个人都稳稳罩在里面。
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们并肩走在雨里,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伞外是哗啦啦的雨声,伞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那一路,温知予心里那道一直紧紧关着的小门,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原来有人陪着,是这么安心的一件事。